方年有些不知所措,他没想到会和程渡一个班。 小嘴张合着,却怎么也说不出下一句话。 程渡脸上嘲讽的笑淡去,和班上男生一起出了教室,在走廊外吹风。 方年眼睛愣愣地看着程渡的方向,程渡和几个男生挨在一起,背对着他。 没见这么多年,程渡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人缘很好。 方年的细长手指紧捏着棉服袖子,指尖发着白。 心脏乱乱地跳动着,脑子里也是乱糟糟的。 他回到家乡小城,不是没想过会遇到程渡,毕竟小城并不大。 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快,又这么巧的遇见。 刚好成为他同桌的程渡。 让他看见觉得熟悉却一下子记不得名字记不得样貌的程渡。 不过将近十年的时间,记忆就变得如此不牢靠。 方年有些愧疚,过往的和程渡的回忆一下子就纷至沓来。 快乐无忧的童年时光,要好的童年玩伴。 好像除了离开的那段时间,和程渡过往的童年时光都是美好的。 方年心里泛起了密密麻麻的酸涩感,他还欠程渡一句对不起呢。 想东想西,十分钟的下课时间飞快过去。 上课铃响。 外面闹成一团的男生们纷纷走进教室。 程渡穿着灰色的厚毛衣,个子比方年想象的还要高,迎面走来的时候很有气势。 他的嘴唇被外面的冷风吹得有些泛紫,坐下后,双手缩进课桌抽屉里的棉服里。 明明被冻着了,却还是固执的没有穿外套。 是他所认识的程渡。 怎么长大了还是这么爱装酷。 老师进了教室,程渡将下巴靠在课桌上,闭上了眼睛。 看起来是不准备听课的。 方年有心想说些什么。 比如冷就穿上衣服吧,比如上课不应该睡觉。 但到底是重逢,那段没在一起的时光横在两人之间。 方年无言,低着脑袋找书。 四十五分钟的时间,认真上课,就一晃而过。 当然,睡觉的话,也是如此。 中途的时候程渡起来过一瞬,然后脑袋枕着手,重新眯上了眼睛。 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,程渡还没起来。 方年侧脸看他,犹豫着要不要叫醒他。 程渡的睫毛好长,在眼睑下晕出淡淡的阴影。 方年的手停在半空,叫醒他,该说些什么呢? 对不起吗?好像还说不出口。 寒暄?好像没什么合适的词。 方年收回了手,眉眼低垂,眼睛看向程渡的腰。 他的腰被灰色毛衣覆盖着,方年看不到什么。 但眼睛一直没离开,直到睡着的程渡突然醒来,手还往下整了整衣摆。 方年慌张地移开视线,又偷偷去看程渡。 程渡也在看他,淡淡的目光,好像他们是陌生人一样。 方年心里有些堵,忍不住问:“你的腰......” 他的声音太轻太小,被其他男生叫程渡的声音完全盖了去。 程渡不再看他,这次穿上了外套,才去走廊。 方年的话卡在喉咙里,不上不下的,很难受。 这种难受一直到了放学时都还在。 他每次鼓起勇气想要和程渡搭话时,程渡总是被别人叫走。 程渡在班上有好多朋友,他的话也好像永远只能在教室外走廊才说出来。 不对,应该是除了他,程渡都有好多话讲。 程渡对着那些人,总是笑容灿烂的。 挨着他的时候,总是冷漠得不行。 方年往书包里装着课本和作业,旁边的位置是空的。 程渡在班主任说放学的时候,就和一众男生走出了教室,书包都没背。 方年还听见他们说去什么网吧玩。 书包拉链拉上,方年站起身,眼睛有些红。 他没想到遇到程渡后,会是这样的场景。 回到家,吃饭的时候,方年提起同桌是程渡。 父母都是一脸开心的表情,说和程渡好好相处,还说过几天带他去程渡家里。 方年做完作业,又洗完澡,躺在床上。 想着,好好相处什么呢? 程渡肯定讨厌他。 所以都无视他。 去程渡家里,会被程渡父母讨厌吧。 毕竟是他,当初害得程渡...... 方年没继续往下想,身体缩成一团,闭上了眼睛。 或许是心思重了些,辗转反侧了很久都没睡着。 关了灯的房间,很安静。 方年在这种安静中,不可避免的想到了重逢后的程渡。 紧接着,又想起了小时候的事。 那时候多好啊,一大群人,跟着他去摸螃蟹,钻防空洞。 方年小时候是孩子王,被很多人簇拥着。 活泼又开朗。 和现在的胆小怯懦完全不一样。 程渡小时候是他的跟屁虫,他到哪儿,程渡就一定会跟到哪。 他离开的时候,程渡好像还没他高。 但现在,程渡都高了他半个头了。 和他瘦弱的薄身板不一样,程渡看起来都很强壮结实。 方年手指攥紧被子,脑海里程渡的样子在现在和童年来回转换。 最后定格在童年。 程渡瘦瘦小小的,眼睛很亮很黑。 他跟程渡说要走的时候,程渡一脸要哭的表情。 他那时还不懂程渡舍不得他,只会兴奋的说他要去大城市了,大城市里有肯德基和游乐场。 他们当时在程渡小区的空地上玩遥控车,程渡操控着遥控器。 在他说过几天就走的时候,遥控车撞上了花坛边,不能动了。 方年还记得他当时急得不行,奔过去看遥控车,发现真的坏了后,瞪着程渡生气了。 他在要离开的时候和程渡冷战了。 更是在离开的当天,做出了他一直后悔的事情。 他跑去跟程渡说,明天才走,让他晚上到公园来,有事情和他说。 方年那时想着捉弄程渡,让他等个空。 后来的事情,方年是听父母说的。 他们搬去大城市的后一天,父母忧心忡忡的说程渡失踪了。 过了几天,说有人看到一个很像程渡的人被一个男子带到了县城里。 过了一个月,说确认是被拐卖了,警察追到了隔壁省。 又过了三个月,才说程渡被找到了。 带走的时候,买他的那家人还拿了刀在程渡腰上砍了一刀,因为不能接受自己花大钱买来的孩子被接走,他们还要坐牢。 方年紧紧攥着被子,眼眶里有泪掉落。 湿湿热热的,沾到了枕头上。 这些年,父母提起程渡的时候,都说他傻,怎么偷跑出家里,半夜在公园玩。 方年每次听到的时候,心都皱在一起。 程渡没有和人说,是他叫他去公园的。 方年也不敢和父母坦白,是他的恶作剧导致程渡被拐卖,还受了伤。 夜有些长,方年一直没睡着,睁着眼睛到了天亮。 身体觉得困,思维却很清醒。 他觉得,是该和程渡道歉了。 毕竟是他做错了。 他欠程渡一句对不起,既然重逢了,就该说出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