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回头扶他姐姐下车,他姐姐道:“今年皇帝在城里,自然怕出事。看到你姐夫了么?” 王趵趵看了一圈:“在那儿。” 他姐夫是个有些迂腐文弱的书生,身材干瘦,此刻竟然穿了裲裆铠,腰挎宝刀,亲自在朱红山门下值守,身边站着的全是熟面孔,都是西京的官员。 今年也太重视了吧! 看来皇帝在城里,大家都很小心,生怕会出事。 也是,天高皇帝远,出了事还能捂一捂,如今皇帝就在城里,脾气又坏,大家都求平安无事。 可怕的皇帝! 王家姐姐一边往里走,一边朝贶雪晛他们看,这一会两拨人分开了,她才悄声问:“那个就是贶郎君如意楼招的女婿吧?” 王趵趵“嗯”了一声:“是。” 王家姐姐说:“还真是出乎意料的一对。” 王趵趵笑:“是吧?” 单看外表,这俩人确实叫人意外。大概普通人一听说是两个男人抛绣球走到了一起,首先脑补的便是两个风流纨绔的形象。 但这两人…… 他往贶雪晛他们看过去,即便是在这拥挤的人群里,他也不得不承认,贶雪晛和那个章吉,真是一对泠泠好姿貌。 贶雪晛领着他们主仆往里走,看着那些执各色兵杖的官兵,有些诧异地说:“去年没管这么严!” 周围太嘈杂,黎青大声回道:“人太多了,管严点好!” 祭祀队伍已经开始上山,人群随即跟上,在山门处自动化为两排。这时候是最拥挤的时候了,人太多,不一会贶雪晛就不知道王趵趵他们到哪里去了。他回头看苻燚,苻燚戴着罗刹面具,一身素雅,在那人群里愈发显得文雅安静。他索性牢牢抓住苻燚的手,牵着他往前走,另外一只胳膊微微支开,替他挡开拥挤的人群。 苻燚一愣,也不说话,就这样任由他牵着走,走了没两步,那嘈杂似乎也都听不见了,只微微垂着头,看贶雪晛的背影。 他身形真是柔弱纤细,不盈一握,此刻却全然将他护在羽下,适才在街上看御驾的时候,他就是这样护着他。 其实今日一出门他就发现贶雪晛对自己的态度似乎变了一点。 变得更温柔了。 好像知道了他有病以后,就变成了这样。 他很喜欢这种被贶雪晛保护的感觉。他平生受到过多种多样的对待,颐指气使的,卑躬屈膝的,唯独温柔似乎很久远了,在记忆很模糊的小时候,似乎只有他的母亲曾非常温柔地哄他睡觉,画面已经记不清,面目也都模糊,唯独那种轻吟浅唱的感觉还有印象。 他身份特殊,大概也只有以章吉这个身份,才会得到这样的温柔。 他在那嘈乱喧嚣的热闹里,像是突然被这种感觉抓住了心神,之前躁动模糊的情绪,一下子被攥成一股,瞬间变得明晰起来。 一时茫茫荡荡,仿佛此刻就算贶雪晛带他去地狱,他也会老实地跟上。 到了山门下,他们俩终于并肩而行。那山门巨高,门檐上左右两侧都雕有凤凰,尾羽低垂。这精美绝伦的凤凰飞檐下缀着珍珠似的小灯,当真是要入仙境一般。这里不再拥堵,贶雪晛便要松手,谁知却发现他被苻燚抓得很紧,他刚才牵住他的手,只是过于拥堵下的本能反应,此刻扭头,见苻燚隔着可怖的罗刹面具看着他。 他这样俊雅的人,戴上黑黢黢的鬼怪面具反倒生出一股莫名的性感来。贶雪晛心上一热,苻燚已经与他五指紧扣,牵着他穿行过山门。 黎青在此刻掀开面具,朝副留守等官员看了一眼。 众人看到是他,精神一振,这才认出他前面走着的那个身材高挑的戴罗刹面具的男子,就是皇帝。 此刻他一身俊雅,大摇大摆地牵着一个戴白狐面具的绿袍郎君上山去。 众人呆滞片刻,苏廻最先回过神来,忙挥手朝身边兵士示意,十几个兵士便以维护道上秩序的名义,持着长戟跟上去。 他们今夜安排的十分妥当。陛下今夜戴了面具,混在人群里,除了他们几个高官,没什么人知道。一路都有兵士维持秩序,最后他们几个高官也以与民同乐的方式跟着上山,就距离陛下不远。加上人群当中有身手了得的黑甲卫,可谓多重保障,万无一失。 苏廻隔着人群远远地看着陛下,发现自家娘子和小舅子就夹杂在他们中间,正准备追上去说话,便看到自家小舅子忽然快走了两步,追到了陛下身后。 他心里一惊,便见陛下和他牵着的那位年轻郎君并前头的黎都知一道回过头来。 人多,也吵闹,不知道他们都说了什么。 苏廻直接呆住。 他都不知道自己小舅子怎么会和皇帝搭上线的! 他身边几位同僚也十分吃惊,小声说:“大人,那个是不是你家小舅子?” 王趵趵在西京中很有名气,出了名的纨绔,偏偏副留守夫人十分溺爱,没人管得了。 他最爱穿紫戴花,西京谁人不知! 王趵趵是上来跟贶雪晛说他的新发现。 有人鬼鬼祟祟地在盯着贶雪晛! “左前方那几个戴怪娃娃面具的!” 贶雪晛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,果然看到几个戴鬼娃娃面具的年轻男人,三四个,勾肩搭背地回头看他。 见他看过去,三四个人立马回过头去了。 贶雪晛听见他们说:“哥几个戴着面具呢,怕什么啊!” 听出来了,好像是之前被他揍了一顿的那几个小泼皮。 他现在都戴着面具呢,也能被认出来么? 他们爱的好深沉! 苻燚问他:“认识?” 贶雪晛说:“不认识。” 王趵趵说:“没事,我姐夫就在后面呢,你注意点就行。” 黎青却紧张起来了:有没有一种可能,他们几个不是在看贶郎君,而是在看陛下! 他脑补了一番贼人埋伏已久要趁机刺杀皇帝的桥段,愈发紧张,摸到自己腰间的匕首,眼睛再没从那几个人身上移开。 谁知道那几个人越走越快,眼瞅着就要消失在人群里。 他立即朝身边的黑甲卫示意一眼,他们悄无声息加快步伐追了上去。 贶雪晛还想着万一那几个人来寻仇要怎么办,自己拳打脚踢会不会吓到苻燚他们,结果这一路上竟然再也没有看到那几个小泼皮。 凤凰庙前早燃起了熊熊篝火。巫女们开始朗声高歌,那歌应该是祭祀曲,配着唢呐锣鼓,像哭丧一样,又诡丽又华丽,叫人毛骨悚然。贶雪晛拉着苻燚的手左顾右看。 苻燚问:“我刚才好像看到那几个人因为鬼鬼祟祟的,被官差抓走了。” 贶雪晛:“啊?” 他扭头看向苻燚。苻燚扳正他的脸说:“要烧了!” 他似乎对这个祭礼很感兴趣,要贶雪晛专心看。 百米之外,凤凰庙后头。 庙宇内檀香弥漫,烟雾蔓延到墙外,从松枝处沉下来,几个小泼皮瑟瑟发抖跌坐在墙根。 婴齐抱着臂冷冷地看着他们。 这是谁,为什么要抓他们,他们就只是看几眼而已! 外头似乎迎来最后的高潮,开始有人欢呼起来。 最后的大高潮就是将快两层楼高的凤凰投入火堆之中。数十个壮汉喊着口号,大家跟着一起喊:“三,二,一!” 巨大的凤凰灯倒入火堆,“轰”地一下,激起火花四射,宛若流萤飞窜,随即又“轰”地一下通体都燃烧起来,将整个庙宇都照得如同白昼一般。火光冲天,热气熏人,贶雪晛不自觉地替苻燚挡了一下,却一下被抱在怀里。 火光太热了,烤得他也哪里都是热的。他觉得今日他们约会了一整天,真是有了大进展。 他们俩这样应该算是谈上了! 他就抓住了苻燚的手腕,兴奋得像是身体也烧起了一场大火。 他竟然有了点反应。 他不知道苻燚有没有,只感觉苻燚的脸颊贴着他的侧颈,皮肤滚烫。 众人开始围着燃烧的凤凰载歌载舞,一百只飞禽灯笼也投入大火之中,完成了百鸟朝凤、凤凰涅般的最后盛礼。而火堆的另一侧,苏廻他们一众官员看着陛下搂着那小郎君,一个个都吓傻了眼。 不敢相信这是凤鸾宫里要他们举着乌纱帽给他当箭靶射的那条恶龙! “大人,陛下怀里那位郎君是……” “你问我,我问谁!” “没听说陛下身边有人伺候啊?” “不是行宫的人吧?” 苏廻看到王趵趵正跳到他跟前来,一把将他抓过来。 “我问你,你刚跟他们几个讲话,你认识他们?” 王趵趵顺着他目光看过去,就看见苻燚环抱着贶雪晛站在跳舞的人外头。 啧,这大庭广众之下男男就搂搂抱抱成何体统! “他们啊?我朋友贶雪晛,还有他新找的一个倒插门女婿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