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瑄知道李隆基一向看宋璟不爽。 这种犯颜直谏的谏臣确实让人如鲠在喉。 当遮羞布被撕扯下来,怎么会令人讨喜呢? 事实上,宋璟即便罢相的时候,李隆基也对宋璟极为信任。 在李隆基封禅泰山时,宋璟为长安留守。 在出发前,李隆基认为宋璟是三朝元老,肱骨耳目,虚心向宋璟请教谏言。 宋璟一一直言相告,言多意深,语重心长。 李隆基对这种谏言深受感触,将宋璟的“所进之言,书之座右,出入观省,以诫终身”。 执政上的失败,让李隆基早已忘记这样的“座右铭”。 曾经李隆基仰慕“张九龄风度”,将李瑄视为那样的宰相。 现在他一定觉得同样犯颜直谏的张九龄不讨喜。 因为张九龄曾直谏杀死安禄山,言其必反。 李隆基没有这么做,他会像骂宋璟“沽名卖直”一样,骂张九龄。 “卢怀慎的源乾耀,最多算是萧规曹随的宰相。” 李隆基对卢怀慎、源乾耀两个宰相的评价还是比较中肯的。 两为宰相没有姚崇、宋璟那样统领的大局,但自身严于律己,能推行姚宋的规矩。 李瑄又问李隆基对苏颋、张嘉贞的评价,李隆基对苏颋很可惜。 但李隆基对张嘉贞印象很不好。 因为张嘉贞勾起李隆基不美好的回忆,他拜相之前非常恪尽职守,当了首席宰相却玩弄权术。 “再度拜张说为相,圣人是不是看重他一代文宗的身份,觉得这是盛世的宰相?” 李瑄隐晦地说李隆基拜张说为相是为妆点盛世,粉饰太平。 宰相张说和宰相苏颋号称“燕赵大手笔”,是文坛泰斗。 李隆基最喜欢在盛世的时候,抬这样的大臣到最高位置上。 “朕说过,张说不次于姚崇。他用十几骑,就能平定一场胡人叛乱。他比你想象中的厉害多了。” 李隆基最推崇的就是张说,不仅在张说死后亲自为张说撰写神道碑文,还把自己女儿许配给张说的儿子张垍。 姚崇、宋璟的儿子不得善终,唯有张说的儿子坚挺。 张垍、张均兄弟二人,跟李林甫对着干,跟杨国忠对着干,现依旧活得好好的。 “张说有大治能力,有果决的军事才能……” 其他李瑄不过多评价。 张说的政策如雷贯耳。 开元十一年拜相以来,辅助李隆基创立丽正书院,任为修书使。 丽正书院,笼络贤才,是古往今来第一所官办书院,意义众大。 十二年,张说改府兵制为募兵制。 十三年,提议泰山封禅。 这些“政绩”,仁者见仁,智者见智。 大的瑕疵就是张说贪污受贿,任人唯亲。借泰山封禅,给自己女婿官升三级,硬生生的把岳父变为“泰山”。 不像现在,在开元前中期,贪污受贿是非常大的罪责。下属贪污,牵连上官。宰相都会因为家属贪污而罢相。 随后,李瑄又与李隆基谈论其他开元宰相。 李隆基也放开了,说起来绘声绘色,那眉目一挑,使旁人看到神采。 说到萧嵩,李隆基骂其虚有其表。 说道宇文融,李隆基大骂贪官污吏,像蠹虫一样坑坏他的江山。 说的韩休,李隆基言“只可拾遗补缺,宰相难任”,意思是韩休当一个谏臣合格,无宰相之才。 提到王晙、杜暹、李元纮、裴光庭的时候,李隆基的面色好不少。 当李隆基准备夸赞一下让他比较省心的裴耀卿时,忽然想到裴耀卿是李瑄妻子的祖父,脸瞬间拉下。 果然,李隆基不再追忆九龄风度,在潜意识里,他不想承担这份过错。 至于被史书记载目不识丁的牛仙客,李隆基过多赞美,说牛仙客“勤恳善断”。 也是,牛仙客虽然唯李林甫马首是瞻,但他拜相的时候,直到病逝,都是李隆基最愉悦的时刻。 那时宰相和睦,没有争斗,谏官如立仗马一样不敢说话,他初次体会到“春宵苦短日高起,从此君王不早朝”的快乐。 “臣的父亲任河南尹的时候在谷水、洛水修筑上阳、积翠、月陂三大堤坝;又在幽州屡立边功,他的功绩,又何如呢?” 当龙辇到达兰陵坊的时候,李瑄向沿途百姓招了招手,又与李隆基说起李适之。 他想看看李隆基如果看待李适之。 “……宋国公比上不足,比下有余。” 李隆基沉默片刻后,用“一般”来评价李适之。 确实,和开元名相比起来,李适之性情疏散,差点意思。 李隆基的评价,已经很算给李适之面子了。 不过李隆基又立刻说:“天宝元年,牛仙客病故之时,我本想用杨慎矜或卢绚为左相!” 说完,李隆基还微微闭眼,像是后悔用了李适之一样。 他现在潜意识认为,如果没有用李适之为左相,李瑄不可能这么快崛起获得兵权政变。 “杨慎矜和卢绚虽有风采,然他们都已经隐于李林甫口蜜腹剑之下。” 李瑄缓缓说道。 李林甫口蜜腹剑得意之作之一,就是干掉杨慎矜和卢绚这两个有拜相之势的政敌。 李瑄知道李隆基说得是气话。 “那个家伙是嫉贤妒能的人,无人可比较。” 终于提到李林甫的时候,李隆基怒形于色。 他否认那些犯颜直谏的宰相,但并不影响他鞭挞曾经最信任,最宠爱的宰相李林甫。 李隆基也隐隐在推卸责任。 他错用李林甫、杨国忠,国家才至这等境地。 “既然如此,圣人为什么还假其权力,立仗马、肉腰刀,李林甫的行径圣人一点也不知道吗,为什么还会用他十八年之久?宰相在一个位置上太久,会产生久怠之心,再清高的人,也会被权力所蒙蔽。” 李瑄在这个时候的话语十分温和,与李隆基一起谈论开元宰相,不像在马嵬驿一样,用质问的语气。 凭心而论,李瑄想看李隆基亲口回答这句话。 同坐龙辇,这个集大誉大毁的皇帝,后世无数学者去分析李隆基昏庸的原因,莫衷一是。 有人说李隆基一直在平衡权力,只是玩脱了。 有人说李隆基纯粹沉迷享乐,自甘堕落。 有人说李隆基本身就是个差人,前半生是装的,后半生放飞自我… 李瑄与李隆基接触多年,一直揣摩李隆基的心思。 他心中或许已经知道答案,但他想让李隆基有自我认识。 “……” 李隆基又是一阵沉默。 历史上的裴士淹与李隆基一起论开元宰相,李隆基谈论起为什么重用李林甫和杨国忠的时候,也是沉默! “天宝六载拜相,天宝九载罢相,圣人如何看我呢?” 李瑄轻叹一口气,自己指着自己说道。 “我一直以为安禄山是不通教化的野蛮人,像是一条忠犬一样,我待他好,他就会全力效忠我。但七郎文采斐然,统帅无双,在七郎身上,我看到的是古代的君子,以及像诸葛亮一样效死节的大臣。以后你也千万不要再信任胡人,信任武将,信任忠臣,否则我的今天,就是你的明天。” 李隆基还不忘挖苦李瑄,阴阳失衡,乱了秩序,迟早自食其果。 “臣还年轻,活在当下。再过三十载,谁又知道会是什么?臣的心很大,大到五湖四海,容纳天地万象。希望圣人保重身体,能看到那一日。” 李瑄一本正经地向李隆基回答道。 他明白历史的规律。 杨坚、李渊也是背叛而来,不妨碍二人开创基业,受尽赞誉。 后世的朱棣,那么恶劣的行径,都能被一部“永乐大典”抹平。 而且李瑄明显和他们有区别。 自他第一次进入兴庆宫,在龙池旁的凉亭内遇见李隆基和杨玉环的那一刻,他的内心就在谋划,步步为营。 中途虽然出现一些差错,拜相的时候出现自我矛盾,但总体还是完成目标,坐在今日的龙辇之上,与李隆基一起游朱雀大街。 “七郎,朕明日可以拜你为中书令,天下兵马副元帅。给朕留一些面子!” 李隆基突然话语一软。 “中书令、副元帅,可镇不住天下郡县,徒增事端。我要尚书令,节制天下兵马。” “像臣这样的人才,还是提早重用,以免像太宗错过马周一样,错过微臣。” 李瑄握住李隆基的手,他怎么会不懂李隆基的想法? 老皇帝是不甘寂寞的。 李瑄自然要将李隆基所有的路全部锁住。 李隆基心如死灰,怅然不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