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照影这句话,使养心殿霎时陷入宁静。 他看不见敬贤帝的面色, 但能清楚地分辨出,敬贤帝语气透着疑惑,他加重了呼吸,搁笔时发出细微动静。 白照影喉咙滚了几滚。 这句话说出口,远在意识之前。 等到冷静下来,白照影方才莫名面对自己的抗拒。 ——世子院人口不多, 隋王跟许氏皆被查办,意味着整座王府,如今只剩他们两个主人。 若是能再来几个人,分担萧烬安的注意力, 有什么不好的? 况且大魔王若有了儿子女儿,坏脾气或许能够收敛几分? 白照影这样想着,便越觉得刚才的抗拒不妥。 难道是他跟萧烬安恩爱夫妻装久了,甚至对外还都装出了占有欲!? 白照影来不及思量过多。 他察觉到违拗了皇帝,想把话头往回收一收。 白照影低头:“陛下……” 但没想到, 敬贤帝竟把话题逼近一步, 使白照影原本打算放软态度, 却不得不犹豫起来: “世子妃, 如此说来,你不愿尽这些为妻的责任了?” 敬贤帝也有自己的考量。 他虽贪恋皇位, 也知江山总得往下相传。 他有可能传给萧烬安。 可如果白照影是个善妒的, 而萧烬安又将他看得太重, 不利于国祚绵延,未来萧家皇室,还怎么能开枝散叶? 在利益的面前, 白照影那点儿聪明可爱,等量转化为狐媚专宠。 无论白照影有千般好,只这一条,便使敬贤帝对他态度冷下来。 但皇帝也不能将萧烬安逼急了,立刻换掉他的原配。 敬贤帝还得佯装大度,语气和缓,话语透着暗示,再对白照影确认了一遍: “世子担着天大的家业,若他身后无人,谁来继承?” “若是继承人太少,不足以择出优秀者,又当如何?” “你忍心眼睁睁地看着世子,忠义无双,却担上个不孝之名吗。” 敬贤帝声音越来越轻,显得很慈祥,可是措辞一句比一句更加严重。 白照影敏锐感受到敬贤帝话语中的不满。 但是白照影不知道,敬贤帝就是萧烬安的亲生父亲,故而白照影根本没能听懂,对方关于未来身为皇后责任担当的暗示。 白照影以为这就是敬贤帝身为长辈,在过问世子的家事。 他没往国事上联想,回答也更符合自己的性格,他和气地岔开了话题。 白照影委婉表示: “如果夫君想纳妾,我当然不会阻止。他想拥有子女,我也没有干涉的余地。” 他知晓萧烬安看起来,完全没这个意思。 自从住进世子院,能待在萧烬安身边的,除了侍从侍女,就是他的部下。 可是大魔王嫌弃成安,又不让成美挨近。‘ 至于薛明段莽两个大老粗,怎么看,怎么也不像能抬进家里做妾,更遑论开枝散叶!? 白照影自以为答得很妥帖,做出完美的课题分离。 可是他小看了皇帝。 在帝业江山面前,皇帝尤为慎重,故而敬贤帝敏锐地发觉,白照影在耍小聪明。 老皇帝追问道:“朕问得是你的想法。” “绵延皇嗣,是他的责任,你当以他子嗣绕膝、妻妾和睦作为骄傲,岂能因为一己私爱,就要约束他今生只能有你?” 敬贤帝把萧烬安身份亮得很明了。 敬贤帝以为白照影早就知道。 可白照影依然没敢往那方面想。 况且敬贤帝刚才的发言,实在震碎三观,令白照影心里无端如压着石头般沉闷。 他艰难抉择,却没法取舍。 古人对正妻的要求,是既深情又大度。 他从根上理解不了,学不来,强装委实人格分裂。 白照影默然。 老皇帝却因沉默良久而被点燃火气。 敬贤帝拍案道:“朕命你说话!” 白照影滑溜地跪下了,不吃眼前亏。 怎么也没问出想要的答案,敬贤帝咳嗽几声,气越发喘不匀。 白照影不言不语不合作的态度,使得向来自大的敬贤帝,竟感觉在一个瞎眼的男妻跟前,第二次碰上颗软钉。 千灯楼那晚,白照影就几乎抗旨。 敬贤帝直觉,白照影从根上对自己并不畏惧。 这让敬贤帝不悦,于是他更逞权威,冷冰冰地压下旨意。 “你若真不想说话,世子妃,鸿胪寺那边刚才带来些外邦进贡的少女,模样皆非凡物,你斟酌着给世子选几个人带回去,务必让王府今年有喜讯,莫辜负朕对你的期望与栽培……” ——他竟让自己给萧烬安选妾??? ——还要推人送到萧烬安床上,督促萧烬安拥有子女??? 皇帝确实在生气,白照影自知危险。 然而白照影心里也不好过! 他从来没想过,会被人迎面甩来滩封建糟粕,让他亲手执行,白照影如吃了苍蝇般恶心。 他竟在剑拔弩张的时刻,眼前闪过自己跟萧烬安的掠影。 如果今后,萧烬安会进浴房,特地给另一个人抓大壁虎呢…… 如果萧烬安会轻轻抱住其他人安慰…… 如果他在车厢里,再扑倒别人亲吻。 他从此也会受别人的罚。 他会背着另一个人,给别人洗脚,再守在那个人的床边睡。 白照影惊讶地发现,他跟萧烬安的所作所为,无论出于什么缘故,都已然有越界的嫌疑。 他警惕地心头乱跳! 充满中药味的养心殿,药味淡去,白照影仿佛在这一刻,乍然陷进座气息清冷的雪松林。 那林子空气凛冽干净,温度却很暖和。 白照影惊慌失措。 觉得自己好像被萧烬安的存在侵蚀。 因为作假太多,导致模糊了真假,他竟收拾不了心情。 白照影泛起股强烈的醋意,就是不想让其他姬妾,进世子院的门。 这情绪发展下去就是抗旨…… 白照影强迫自己冷静。 可皇帝却不肯放过他,再一次威逼,非要使白照影妥协。 敬贤帝道:“若你仍不同意,朕为江山社稷考虑,未来只得降你为侧室,世子纳妾与否,皆由不得你。” 话毕皇帝着大太监传口谕,安排鸿胪寺再把那些番邦少女带进皇宫,供世子世子妃挑选。 大太监何等乖觉,见到皇帝跟世子妃闹不愉快,连忙拉架道:“世子妃敬重皇上,却还是年轻,跟世子刚成婚,俩人蜜里调油,也就忘记了应当顾全大局,也许过些日子就想通啦。” 大太监说着又夸皇帝的字,噙着笑称赞道:“‘恒为妻范’,陛下这四个字运笔刚柔并济,可见陛下对世子妃,有颗长辈教导晚辈的拳拳之心,也不止是对世子妃提要求呢。” 大太监圆场圆得漂亮。 敬贤帝略微收起露出獠牙的面庞,疲惫地道了声:“还是你能懂朕。” 又对白照影稍退了一步,语气变回和缓道:“后宅的事,朕也并不懂。但若是以为几个姬妾,就能动摇正妻的地位。有朕给你做主,倒也不必担心。” “退下去领人吧。” 一收一放之间,敬贤帝结束了会面,自以为拿捏住白照影。 若要让世子妃听话,便可给萧烬安多赐几个有本事的妾。 敬贤帝暗中得意。 白照影却已在调整过后,彻底拿准了人设。 他因为想起个很出名的历史故事,灵光乍现。 白照影跪着仰脸,坚决对敬贤帝道:“晚辈请求陛下收回成命,世子不准纳妾,我也不当侧妃,请赐晚辈一死!” “……” 敬贤帝愕然。 那侍奉在侧的大太监同时抽了口气。 大太监见过无数命妇,过来跟皇帝求财求名的,没见过主动求死的。 谁能知晓这位活菩萨似的世子妃,遇到纳妾这事,怎就这么坚决,非要往牛角尖里头钻? 大太监还是想跟世子卖个好,赶紧安抚皇上,拂尘一摆,派人下去搀扶世子妃: “哎呦,怎么好端端的就要寻死觅活了?” “陛下传您来这儿是赏您,赐些姬妾,回去不仅伺候世子爷,她们不是也伺候您?” “世子妃若是误会这番好意,陛下该多伤心……” 果然敬贤帝许久没遇见过敢直接违拗他的人。 敬贤帝打翻了手边杯盏。 茶盏骨碌碌沿着桌案滚落,浸湿了那张题写着“恒为妻范”的宣纸,晕开大片墨渍水渍。 然后茶盏摔下去,发出啪地一声! 敬贤帝急喘着道:“放肆,咳咳咳,可,放——放肆——你若要死,就让你,你去……” 白照影垂头,掌心紧紧捏着把汗。 他想:当年唐太宗想给房玄龄赐个小妾,房夫人不肯,太宗皇帝想用赐毒酒吓唬房夫人同意,但没用真的毒酒,用的是醋,于是后世就有了吃醋的典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