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明朝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,否则也不可能每天把自己收拾得那么体面。 是否留下来吃饭,决定权在萧明朝。 这不是施舍,也不算为难。 但如果这样说,就等于给随行的这两个太监明确的表达——四皇子与三皇子没什么矛盾,不要把我和大魔王想得刻薄,也不要厚此薄彼。 白照影觉得自己做得对。 白照影没有看见,萧明朝骤然泛起雾气的双眼。 白照影略微挑起些目光,偷瞄三皇子,觉得彼此关系不熟的话,也许人家根本不会留家里吃饭的吧? 否则也不会考虑那么久。 可是萧明朝这会儿已经恢复如常:“好。” “……” 第186章 好? 他想了很多, 唯独没想到对方考虑得最后,会说出一声好。 白照影将萧明朝迎进门。 那两个太监抱着势不两立的心肠, 前来给四皇子妃卖好,却没想到四皇子与三皇子两边,竟然能够和睦相处。 难道他们见风使舵,反而还得罪了两头? 两个太监讪讪告辞,不敢再进。 搬运赏赐物品的队伍,徐徐跟随着四皇子妃进门。 萧明朝不着痕迹地回望那两个太监一眼, 眼尾下垂,眉梢轻轻地锁着。 然后他掸掸衣袖,又尽量自然而然地跟上四皇子妃。 用膳地点定在四皇子府的客厅。 客厅离内院距离还远,想必是平时有外人来, 这边才开放,萧明朝坐下来,见这间不大不小的屋子,四周站着侍卫。 他与白照影是敌非友,他心中知道, 不想奢求。 今日他做了不太符合礼数的事情, 此生也仅有这一日。 萧明朝抬眼打量到处贴着福字的客厅, 淡淡地说:“很热闹。” “夫君在外头过年, 好多活动都没赶上,他快要回来了, 反正还没出正月, 我们再热闹热闹。” 那说话之际, 两个冷碟和一壶温酒端上来。 其中一个冷碟正是交趾国进贡的水果,那东西切成了橙色的小丁,在现代叫芒果, 古代好像叫蜜望。 白照影给萧明朝斟满酒。 因为不能喝酒,白照影喝得是酸梅汤:“夫君不在,兄长很照顾我。还总惦记我们府上,这一杯我敬兄长。” 萧明朝颔首,将酒杯端起饮罢。 他不太明白为何白照影有些诧异地望着自己,他曾因为对方提起萧烬安而多次逃跑。他没有意识到。 “蜜望产自交趾或者儋州,产量小,运输费用巨大。故而来到上京,只有这么小小几筐。” “那我多吃一点,兄长也多吃一点。”蜜望背后插着银质的签子。他又在用心维护自己,他听出来了。 他确实在吃蜜望果。 帝王赐食,他没享受过。 派府上家臣去买,他舍不得。 蜜望酸中带甜,他吃得既机械又很慢,舌尖的味道散尽,他胸口再度涌上沉甸甸的感觉。 萧明朝压抑住那股想要爆发出来的情绪,变成试探,他在引白照影说话:“我听说你府上跟老九关系不错。老九经常偷跑出来,去四皇子府。” “我们家有个园子,能划船,园里有禽鸟,小九喜欢玩儿,还能在这里遛狗。” “我家的鹦鹉可聪明了,养了水鸭,还养了鹅。” “恶霸鹅是其中最威武的一只动物。” “以前我不知道,原来鹅这么好斗,你看它一眼,它会咬。把它跟别的动物一起放水里,它逮谁咬谁,以前还会咬我。” “之后呢?”萧明朝问。 “夫君吓唬鹅,不准鹅咬我。”白照影说,“所以鹅现在很听话,大鹅还能表演才艺呢。” “能否演来瞧瞧?” 白照影:“……” 他不像个来送赏赐的,也不像来吃饭的。 他平静的态度,聆听的语气使他彻底变成来闲话家常的人。可他分明不应该找自己倾诉。 白照影以最快的速度,思考萧明朝的处境,竟悲哀的发现,对方失去了支持者,也从来没有过同盟。 他来到疑似对手的四皇子府,也许是缓和关系,也有些像是走投无路。 可自己与萧烬安,从没有对此人斩尽杀绝的意思——如果他不先下毒手。 白照影默然。 萧明朝:“不方便的话,待会儿去园子里看。” “不不不,方便的。”他本来已经很奇怪了,再陪游园会更奇怪吧,“待会儿要上饺子,鹅身上可能有土,兄长会不会嫌弃?” “不会。” 恶霸鹅就这样被抱到客厅里。 恶霸鹅不太愿意,起初还用脚掌跟翅膀,不停拨拉抱它的人。 它们本来好好在花园待着,贸然被抱到前院,前院可是有厨房的地方,鹅也唯恐犯了萧烬安的忌讳,然后就炖大鹅。 “嘎——!” 一脱手,果然大鹅认生扑向萧明朝。 鹅忽闪翅膀悬在半空,鹅掌扑棱,桌上杯盘碗盏难免被殃及,白照影连忙把鹅给抱住了。 大鹅认得这位背靠着的,是府上最惹不起的存在。 大鹅收拢翅膀,站在白照影腿上,用鹅油亮的长嘴拱白照影的下巴,鹅在四皇子妃怀里,从不受控制变成像在窃窃私语,最后很温和了。 萧明朝默默把这幅画面收到眼底。 白照影对人与对动物的态度,都让人感到很舒服。 他有种错觉,萧烬安像极了,这只被四皇子妃,从暴躁收服到乖顺的大鹅。 萧明朝缓慢地勾起嘴角。 他正坐在萧烬安的位置,四皇子府主位,面对着萧烬安的明珠,是能把萧烬安从濒临疯癫的边缘,一次又一次拉回来的人。 ——可我已踏进深渊,无法挽回。 白照影友好地道:“它可以和人握手,如果伸出手,它会在你手掌里,搭上它的脖子。” 萧明朝痴然伸出手掌。 恶霸鹅虽然不情不愿,但还是探出脑袋任人摩挲。 而萧明朝抿紧唇缝,手掌抚触鹅嘴,然后闭紧眼睛。感触着,那一点儿也许能残存在鹅身上的气息和温度。 萧明朝不经意将抚过鹅羽毛的手,轻轻放在鼻端。 有很清甜的……桃花味道。 “它还会呼朋引伴,它是我们府上大鹅的头领。” “如果它站在这里多叫几声。其他的鹅就会从园子里过来跟人讨食,吃桌上这些食物。” “府上有鹅蛋,有鹦鹉,上回送给兄长的土仪,好不好吃?” “要是觉得可以,我让下人打包再给你带走。” 成安突然叫起来:“四皇子妃小心!” 离得太近,方才还很平静的客厅,因为萧明朝站起身,局面刹那间紧绷起来。 恶霸鹅突然跳起,桌面上东西噼噼啪啪乱响一阵,只在刹那间,整个四皇子府几乎要对萧明朝动手。 可唯独白照影莫名认为此人不会怎样。 他要来吃饭,却没用几口。 他看似闲谈,却心事重重。 他仿佛看到在皮囊里不断挣扎痛苦的一个灵魂。可对方却在这时从亲切变得格外高傲,让人没法接近了。 “四皇子妃,”萧明朝道,“父皇由长虹观主望气得到一处祥瑞,在香山鬼见愁峰顶。” “明日父皇将亲自率领宗室百官在此处祭天。” “由我安排出行,我会提前过去,随行可带侍卫,你与父皇同路。” 这话题与方才他们所聊有任何联系吗…… 他想要追问,萧明朝俯身。 他打了个激灵倒退,萧明朝已在他脚边拣干净碎瓷,而侍女这时才端上来煮好的饺子。 饺子刚出锅时,个个鼓着肚皮,在洁白的盘子里,像鼓鼓囊囊的小兔子。 盘子冒着热气,白照影好歹挽留三皇子。 得到的是没头没尾的第四次告别: “还有事,我吃不到了。” *** 正月初六,敬贤帝沐浴斋戒完毕,于清晨率领百官及宗室前往香山祭祀。 祥瑞名为万岁山石。 石头有天然形成的纹路,汇成万岁两字。 香山距离上京毕竟有段路程,不到卯时白照影就得起床。但好在最近没有萧烬安打扰他睡眠,他稍有不适,倒还能顶住。 他眼睛发木,被茸茸扶上了车,右眼皮重重一跳! 他站在车头茫然望向皇宫的位置。 萧明朝昨天所有异常表现,没有因为睡眠遗忘,反而加剧了他不安的感觉。 萧明朝非敌非友,亦敌亦友。 他无法完全相信他的话,又不敢不信。打听清楚确实能带侍卫,他点了成安与十几名家将随行。 他的车要先到皇宫与皇帝会合,按照身份,车辆行在皇帝后面。 老皇帝仿佛只留了一副枯骨,双颊凹陷,唯有眼睛极亮,闪烁着病态的渴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