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百晓生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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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昏,有风。

百晓生坐在自家厅堂,编排着这天地人榜,指着人榜的“英才”数落了遍,感叹江湖的人真是一代不如一代。身旁坐着一个人句句回应,与他一起忆往昔。

茶水还没抿进嘴中,就有一个小男孩喊着:“师傅…有人来找您!”

下一秒,那人就进了门。

素衣青袍染了风尘,腰带环剑,帷帽摘下后露出一张过分年轻的脸,眉目清冷,瞳色极深。她看着百晓生,“我要问你一些事。”

百晓生眯起眼睛,看着这个突如其来、甚至不报家门毁人规矩的女人:“你可知老夫这里的规矩。”

夏鲤淡声道:“没有钱。”

厅堂可是还坐着个人,拔剑起身,周身散发着强大气息,百晓生笑了,抬手叫了一个人坐下。

“没钱也无?,你腰间的剑,可是春水?”

“是。”

“这是把好剑,可惜失传许久,姑娘也是好生大度,招摇大摆地就展了出来,不怕别人来取?”

“那就来取。”

夏鲤挽袖,坐上下面一把交椅,百晓生叫人端了杯茶水招待,屏退了另外一位。

“姑娘能找上这里,怕也是费了不少力气。既然如此,老夫也不好让你白走一遭,你想问什么,老夫知无不言。”

夏鲤看着百晓生,见他那了然的样子,心想找了他一年多,定然会有一番收获。她缓缓开口:“四年前,夏家灭门案,是哪些人做的。”

百晓生捋了捋胡子,看着夏鲤,眼里浮出几分感慨:“你是李因的女儿,怪不得怪不得…”

他感叹了会,回归了正题:“四年前的事,牵扯甚广,恰好老夫知道一些。你可知道夏家为何会被盯上?”

“因为…青城派的事情。”

百晓生微微一笑,对青城派的事避而不谈。“有人将春水决秘籍在嘉定夏家的消息透了出去,春水决可是至高武学之一,便是残章都是宗门至宝,更何况夏家有完整的呢。”

“是谁透露出去的。”

百晓生起身,笑道:“我倒是知道参与其中的一些人,透露于你也无伤大雅。”

不多久,一本册子放在夏鲤面前,夏鲤摊开一看,第一行写着:峨眉派长老徐百道。

她看完将册子收下,看着百晓生,嘴唇动了动。

“还有,”她脸上带点挣扎,“我想知道,夏屿还在吗?”

百晓生微微一笑,没有回答。

这是另外的问题了。

夏鲤敛下神色,不再多言转身离去。

那位唤他为师傅的小男孩见夏鲤离开,便走到百晓生身旁替他换了冷茶,嘴里不忘说上几句:

“师傅,这个女人未免太过无礼不讲规矩,竟然什么都没带来就来换消息!”

百晓生收回目光,语重心长道:“小七啊,她这个人可比她要的东西有趣得多。也懂分寸,不该多问的不问,不卑不亢,只要她能活着必成大器。”

“嗯…李因的女儿,那这个身份确实比那些答案更有含金量。她也确实挺厉害的…这一路上差些把您设置的机关全部都给挑破了。”

百晓生跳了起来,“什么?!”

“傀儡也坏了两个。”

“……岂可修、岂可修!”

百晓生肉痛了一会,这傀儡一个便是百斤的铁铸成,拼装与机关都极其精妙,价值无法用金银估量…

百晓生气了又气,最后还是吹着胡子摆手说算了。

小七问:“师傅您方才写的那些名字可都是真的?”

百晓生瞪大了眼睛,气得胡子又翘了起来:“你是说我还要骗一个小姑娘?!”

“没有没有,我看里头都是些武学大家的高手,还有的甚至是出了名的圣人…有点不敢置信。”

百晓生转而呵呵一笑,揉了揉小七的脑袋:“江湖上的事情可比你想得复杂得多,人心可是这世上最难测的东西,你以为的圣人也许是无恶不作的坏种,甚至最可怕的怪物还会以受害者的姿态出现。”

小七挠挠脑袋:“听不懂,但师傅肯定是大好人!”

百晓生哼哼吹了吹胡子,外头风一甫过便带来一阵暑气,烈日高悬,一片乌云却忽地压了过来,夏雨就这样噼里啪啦落下,叫人始料不及。

“也不知道会掀起什么样的一场风云呢…”

……

西蜀。

西蜀的雨一下就是半个月,把人困在客栈里,叫人不免生出点怨气。

余宝儿点了点窗边被泡了个焉巴的小茉莉,心想姑姑不在,现在又如此无聊,不如出门逛上一逛?

说干就干,拿了伞,腰间挂了钱袋就出了门,路上看见喜欢的物什总要上前买上一个,不过一会身上挂满了东西。旁人见少爷好说话,财大气粗,笑着坐地起价把他按在板上砍了又砍,这孩子还甜丝丝叫“好嫂嫂”“好伯伯”。

上秒笑挂脸上,下秒就被人撞得哎哟一声差些倒地,他没来得及抱怨两句,就看见撞他的人连忙跑开,他疑惑不解,摸了摸自己的身子,却不见了钱袋,“哇,有贼啊!你、你给我站住!有人偷钱呀——!”

可行人只是侧目看了两眼,便忙着自己的事儿了。余宝儿跺了跺脚,眼看着人就要消失在视野里,自己却全身满当的,走路都是个麻烦!

完蛋了完蛋了…姑姑若是晓得了他雨天偷偷出门还被偷了钱,自己肯定要挨骂了!

“啊——”

那贼哀嚎一声,砰的一下倒在地上,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白衣女子,只手从他掌心夺过钱袋,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。那贼还想挣扎,却被她一脚踩住手腕,疼得龇牙咧嘴。

“光天化日,偷人钱财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周边的人却都听见了。纷纷顿下步子观望,又有人站出来指着那贼骂道:“这种人呐手脚都在,又不是不能赚钱,非要干这样的事,真是不要脸…”

那贼连声讨饶:“少侠饶命、少侠饶命!小的再也不敢了!”

白衣女子松了脚,那贼连滚带爬地跑了,消失在雨幕中。余宝儿愣在原地,看着那女子朝他走来。

那女子戴着帷帽,面部轮廓绰绰约约,虽看不清面容,但就叫人安心。

“你的。”她把钱袋递过来。

“多谢白衣姐姐。”余宝儿接过,对着白衣女子露出一个感激的笑。

“……”

夏鲤的目光在他脸上顿了顿,余宝儿心想自己莫不是说错了话?

“不必言谢,顺手而已。”她转身要走,去牵旁头的马,看来走的是深藏功与名的那个路子,余宝儿崇拜之情暴涨,连忙跟在她身后:“白衣姐姐,滴水之恩定然涌泉相报。要不然我请你吃顿饭?”

眼看她停下步子,回头:“…好。”

余宝儿见她只戴着帷帽,身上竟是连伞都没有,连忙把自己的伞让给她,可她不接,也鲜少出声。

快到客栈时,便看见一红衣女子向他走来,怒气冲冲:“余、宝、儿!”

“啊…姑姑!”余宝儿连忙堆起个讨好的笑脸,主动解释:“我方才太闷了,就想出门走走,你莫生气!”

余宝儿的姑姑看向他身旁的夏鲤,夏鲤看清了那人的脸,愣在原地。

又听余宝儿介绍:“姑姑,这个姐姐方才帮了我,我想请她吃饭!”

“帮了你?你遇上什么了?”

“…呃,被偷了钱,是这个姐姐帮我拿了回来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对不起嘛,莫生气!”

“算了,人没事就好。”那红衣女子向夏鲤抱拳道谢,自报家门,“我这侄儿不懂事爱添麻烦,还真是多谢少侠出手相助。我叫余长君,家住岭南。”

余长君良久都没有听到回应,又被夏鲤看得发毛,主动问了句:“少侠莫不是…认识我?”

“我姑姑的名声可响亮了,好歹是人榜第八,地榜都有名次的豪杰!说不定下次天下比武大会又要抬名次,哼哼…我姑姑很厉害的,姐姐你是不是很惊讶!?”

余宝儿两眼放光,仰着下巴自豪无比。余长君听了只想捂他嘴巴,回头就要他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,自己怕是皮痒痒了,还敢跟人吹她的牛皮?!

夏鲤哑声,最后吐出几个字:“我…我叫李蕴真,四海为家。”

余长君看着她,眼里露出怜惜来。

“…你家,就你一个人吗?”

夏鲤沉默,不再开口。

余宝儿对她的崇拜又变成了强烈的心疼来,“蕴真姐姐你要是没有家,不知道去哪的话,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?你方才那套动作那样利落,肯定也是练家子。我们余家对会武功的人都很好的!”

余长君看了眼余宝儿,没有责怪他,而是点头道:“宝儿说得不错,少侠若是没有去处,不?来岭南余家做客卿。我们余家虽算不上什么名门望族,但几间客房还是有的。”

斜飞热雨飘进檐下,湿透的衣料贴在身上,夏鲤慢慢有了实感,看着余长君的脸,往事记忆涌上心头。

七年前嘉定的街头,那个红衣女子拍了拍腰间的剑,替他们赶走了找茬的胖子,那时候,她还是夏家小姐,她的家就在嘉定,身边还有夏屿,还有家可以归。

“不必了,”夏鲤的声音很坚定,“我要去峨眉派。”

余长君微微一愣,目光在她脸上停顿,似乎想从她那张被帷帽遮挡的脸上看出些什么。“峨眉派吗?”

夏鲤点头。

“那倒是一个好去处,姑娘可是在峨眉派有熟人?若是有什么师门旧交,投奔过去也是极好的。”

夏鲤沉默,淡淡开口:“嗯…没有熟人。”只有仇人。

余长君这下有些意外,本以为她应该是有个把握…

她走南闯北这么多年,峨眉派什么规矩她自然知道——那地方门禁森严,外人想进去,要么是门派弟子,要么是弟子的亲属,再不然就得有头有脸的人物写引荐信,否则连山门就进不去。她看夏鲤孤身一人,一匹马,一个包袱,腰间就系个带子,怎么看都不像是有门路的样子。

余长君斟酌开口,语气真诚,十足关切:“李少侠…峨眉派规矩严,外人很难进去,你若是没有熟人引荐,怕是进不了山门。我余家在岭南虽然不是什么名门望族,但在江湖上还有几分薄面,你若是不慊弃,我替你写一封引荐信,你带去峨眉,好歹…”

“不必。”夏鲤打断她。

余长君的话噎在喉咙里,看着夏鲤,虽看不见脸,但也能感受到她坚定的目光。

余宝儿站在旁边,听懂了她们的话,有些急道:“蕴真姐姐,你不用如此客气,就让我姑姑帮你写一封嘛!”

“宝儿,莫说了。”余长君按住侄子的肩膀,摇了摇头。

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白衣姑娘定然身负重任,或者藏着什么心事,驱使着她前行,没有人能拦得了她。

余长君叹了口气,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钱袋子,掂了掂,心觉不够又从余宝儿的钱袋里拿出几块碎银,最后全部塞进夏鲤手中。钱袋沉甸甸的,少说也有个二叁十两。

“收着吧,引荐信不要那银子总得拿着。你从西蜀到峨眉,这山路难行,野猪猛虎窜行,要是不找个落脚的地方总归不安全。再说路程也有两百里,骑马也要十来天,路上吃住都要花钱。”

“……多谢。”夏鲤握着钱袋,声音哑得厉害。

“钱乃身外之物,无需多言谢,你帮了我侄子,这银子本该给你的。”

余宝儿晓得留不住夏鲤,想起自己是要请她吃饭的,“好了好了,我方才还说要请蕴真姐姐吃饭呢!既然这样,不如先吃饭?”

夏鲤看了眼余长君,最后摇摇头,“不了,天高路远,我想趁早多赶些路。”

余宝儿有些低落,说好吧。余长君转头叫小二剁上两斤卤牛肉。这倒是送的快,不过小会小二就用油纸包了两斤卤牛肉。

“他既说请你吃饭,那也不能毁了约定。拿去吧,饿了还能嚼上点味儿。”

“…多谢。”

“总觉得我们俩有缘分,你就莫说谢谢了。若不是你要赶路,真想拉着你喝上几两烧酒。”余长君笑声朗朗,叫夏鲤都忍不住…动容几分。

可是…她没有与人吃酒畅谈人生的资格了。

夏鲤不再多言,带着钱袋和卤牛肉,翻身上了马,准备离开。

余宝儿看着夏鲤离去的背影,大声道,“蕴真姐姐,以后你若是来岭南,我跟姑姑请你吃大餐!”

“…好。”

她的回应消散在雨幕里,余长君收回目光,给侄子一个头板栗。

“哎哟!”余宝儿抱着头,委屈巴巴地看着姑姑。“姑姑你打我作甚!”

“以后莫要随意说出以后要怎样的话。”

“为啥。”

“…因为你不一定做得到咯,”她顿了顿,才看到余宝儿身上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,衣服还湿了大半,气从心来,又拧上他的耳朵。“余宝儿啊余宝儿——我真要把你丢回姐姐那儿!”

余宝儿的哀嚎讨饶声响彻天际,屋檐下的燕子探头看了两眼,喳喳笑了起来。

作者:姐弟俩也快见面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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