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时候清醒过后,我会接到来自家里的电话,电话那头的人并不关心我昨晚在哪里度过,和谁度过,如何度过。 他们只会冷声安排我的人生,告诉我,“江曜,明天回来,给你安排了相亲。” 在遇见李在叙之前,我没想象过,自己有一天,会坐上摇摇悠悠,掉了漆的电瓶车后座。 我也没想象过,会有一个人,对我说,“江曜,上车吧,外面风大。” “我带你回家……” “小庆呢?”走进门,我看着垃圾桶里的牛奶和面包的包装盒,问李在叙,“在刘奶奶家吗?” “嗯。”他点点头,脱下红色的外套,挂好,然后径直走向厨房。 “要把他接回来吗?我可以照顾他。” 我这样说着,低头闻了一下自己的衣服,全部都是烟味,实在是不太好闻。 “你感冒好了吗?”李在叙走过来,递给我一杯热水,还有两粒药。 “差不多了。”我接过药,塞进嘴里说,“比昨天好很多,照顾他没问题。” “好,那我等会去接小庆。”李在叙说着又走远,我看着他打开了冰箱。 “那现在呢?” “现在先做饭,到饭点了。” 他取出半棵白菜,一小盒嫩豆腐,几个香菇,还有用保鲜膜包好的猪肉和牛肉。 我看着他麻利的动作,耳边传来水流声,切菜声和燃气灶打火的轻响。 李在叙做了很多菜。 白菜豆腐汤,香菇炒肉片,炖牛肉,还蒸了一碗嫩黄的鸡蛋羹。 灶台上的烟雾将他忙碌的身影晕染得有些模糊。 他把一些饭菜仔细地装进保温桶,盖紧盖子,然后擦了擦手,解开围裙。 “我去接小庆,顺便给刘奶奶送点饭菜。”他说。 我点点头,看着他拎着保温桶出门,然后赶快换下了自己沾满烟草味的外套。 门虚掩着,我能清晰地听到走廊里的声音。 “奶奶,我来接小庆,对了,您午饭吃了吗?我做了些饭菜。”李在叙的声音温和有礼。 “谢谢你啊,在叙,你总是这么客气。”我听见刘奶奶问他。“你现在就接小庆回去,家里有人吗? “嗯。” “是上次那个朋友吗?” “是的。”李在叙说。 我坐在沙发上,手掌熨帖在那杯热水上,热气氤氲,模糊了我的视线。 朋友吗?在李在叙这,我已经算得上朋友了? 从李在叙口里说出的朋友,分量太重了。 我清楚地知道,这个“朋友”的意义,和我曾经认为的,或者说,和我前二十五年结交的那些“朋友”,是不一样的。 “叔叔——”。 下一秒,我的思绪被童声打断了。 我看向门口,一个圆圆的小脑袋探了进来,是小庆。 “换鞋子,小庆。”李在叙跟在他身后,轻轻带上门。 小庆却没听他的话,啪嗒啪嗒跑了进来。 “小庆。”,我放下杯子走到玄关,他就扑进我的怀里。 “叔叔~”他声音还有点哑,“我好想你。” “是嘛?”我笑着弯腰抱起他,他立刻用双手紧紧环住我的脖子,温热的小身子贴着我,抱得那样用力,好像生怕我会消失。 “我们不是才一上午没见面吗?小庆就想我啦?”我一边说着,一边抱着他走到门口。 李在叙很默契地弯下腰,脱下他的运动鞋,换上拖鞋。 “嗯,想叔叔。”小庆鼓鼓囊囊的脸颊肉贴着我的侧颈,“因为爸爸说……你不会回来了。” “……”李在叙直起腰,对上我的目光,我们两个都愣了一下。然后他不自然地偏过了脸。 “吃饭吧。”李在叙说,“菜要冷了。” 吃饭的时候,小庆坚持要坐在我和李在叙中间。 我把他放进儿童餐椅,扣好安全带,然后在他旁边坐下。 “小庆你先吃。”李在叙把小庆专属的分格餐盘放到他面前,里面是切碎的蔬菜,软饭和几块炖得烂烂的肉。 他把硅胶小勺子递到小庆手里,然后起身,向我走来。 下一秒,李在叙在我面前蹲下了。 “嗯?”我愣住了,“怎么了?” “衣服脏了。”他说着,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湿巾,擦着我的上衣下摆。 刚刚抱小庆的时候,衣服被他的鞋子不小心蹬到了,留下了一点灰印。 “衣服很贵吧?”他问我。 “没多贵。” 我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我衣服上游走,乌黑的发顶也就在我的双腿之间。 实话实说,我想到了一些……不该想的画面。 就在我还沉浸在这些思绪里的时候,李在叙拿着湿巾的手突然顿住,然后抬头看我,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直直望进我眼里,清晰得能看见我自己怔忡的倒影,看得我心跳漏了半拍。 他的嘴唇在动,说了句什么。 但我只看见那两片淡粉色的唇瓣开合,耳边嗡嗡的,什么也没听清。 “什么?”我下意识地又问了一遍。 “能水洗吗?”他耐心地重复,“不是有些衣服不能碰水吗?” “没事……能水洗,怎么着都行。” “那就好。”他重新低下头,湿巾挪到旁边,? “这里也脏了。” 湿巾碰上了我的大腿,微凉的触感隔着裤子传进来,我的大腿肌肉一下子就收缩了。 “那个!”我赶紧按住他的手,“我可以自己来,你吃饭吧。” 他顿了顿,松开手,把湿巾递给我:“好。弄不掉的话,你脱下来,我帮你洗。” “没事没事……”我接过湿巾,胡乱在裤子上擦了几下,不敢再看他。 李在叙……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啊…… 我在内心咆哮…… 我可是好不容易才说服我自己,把那些龌龊念头压下去,和你只当正常的普通朋友的…… 我拿起筷子刚吃两口,就发现小庆埋头吃一会,就会抬起头,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看。 “怎么了小庆?”,我被看得有些不自在,夹了块豆腐,涮了水之后,放进他碗里。 “叔叔你还要走吗?”他看着我说。 “嗯……”我含糊地说,“应该……还是要走的吧。” “那……”他撇了撇小嘴,眼眶开始泛红,“那叔叔你这次待多久?” “小庆,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了。”李在叙拿过小庆手里的勺子,舀了一勺蛋羹,想喂他。 小庆却轻轻偏开头,执拗地看着我,非要一个答案。 “不知道……”我握紧了筷子,看着他水汪汪的大眼睛,我没办法撒谎。“但是不管叔叔待多久,都会陪小庆好好玩的。” “那……”他的小嘴撇得更厉害了,声音带了哭腔,“那叔叔你下次走的时候……要和我说哦。”话音刚落,豆大的眼泪就滚了下来。 “小庆……你怎么哭了?”,我放柔声音,伸手过去轻轻揉了揉他的软乎乎的小手。 “我不想……睡醒就找不到叔叔了……”他抽噎着,断断续续地说,“小庆害怕。” “……”,我愣住了,今天早上,我就那样自以为是地,灰溜溜地跑走了,满心只想着不要成为别人的负担,不要惹人厌烦。 我甚至没有想过,这个小小的孩子,会在醒来后想要看见我,会因为找不到我而害怕。 我突然发现,我不再是那个谁都不需要,谁都不看重的江曜了。 现在,我是会坐在李在叙身后跟着他回家的人,是小庆醒来后想见到的人。 “对不起,小庆。”,我凑近他,用手指轻轻擦去他脸颊上的泪珠,揉了揉他细软的头发,“叔叔错了,下次我会好好跟小庆道别的。” “小庆,饭要凉了。”李在叙轻轻说。他把蛋羹喂到小庆嘴边,这次小庆乖乖张开了嘴。 午饭后,李在叙又喂小庆吃了一颗药片,然后匆匆换了衣服,准备去烤肉店上班。 “我尽量早点回来。”他站在门口,看了看窝在我怀里已经开始打哈欠的小庆。 “放心。”我点点头。 小庆睡午觉的时候,抱着我的胳膊不肯放。 我想轻轻抽走,刚一动,他就迷迷糊糊地醒了,小手攥得更紧,嘴里含糊地嘟囔着“叔叔”。 我只好放弃,坐在床沿上,就那样看着他睡。 孩子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,呼吸均匀绵长,因为感冒,小鼻子还微微翕动着。 不知不觉地,我也靠在床头,沉沉睡去。 下午醒来,小庆精神好了些,很黏人。 我们窝在沙发上看动画片,他整个人靠在我身上,小小的脑袋顶着我的下巴。 因为感冒还没好全,小庆偶尔还是会咳嗽,咳得小脸通红,眼泪汪汪,我轻轻帮他拍背,然后喂他喝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