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声小哥在时牧听来混杂着疏离和算计。算计着时牧比草贱的迟来真心,到底有多深厚。 时牧千愁万绪,最后无可奈何。他温柔抚摸宋溪谷的脊背,安抚他,说好,“我联系luna。” 攻守易形,宋溪谷已经学会如何掌控时牧了。 所以啊,真心就是狗屁。 宋溪谷拿回了手机。当天晚上,时牧没有来,宋溪谷给luna打了电话。 luna不太确定地开口:“宋先生?” “嗯,”宋溪谷说:“是我。” luna蛮意外,“好久不见,你最近怎么样,身体好体吗?” “还好,”宋溪谷的语速有点快:“我又想起了一些事情。” “什么?” “我杀了时牧。” 宋溪谷言简意赅,语出惊人,完全不考虑对方三观的重塑能力如何。 “你……”luna算是身经百战,突然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。 宋溪谷平静地说:“重生之前的事情。”他再扔一记惊雷,“时牧也重生了。” 重生赶上超市促销,买一赠一。 luna反应极快,没有过于纠结此事的逻辑性,她听出来宋溪谷很慌张,没有过去从容,问:“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?” “我……”宋溪谷有点紧张,拇指掐捏着指腹,没感觉疼,呼吸声音很紧。他陷入沉默,一时没有头绪。 luna明白了,她来问:“你杀害他的过程如何?” 宋溪谷说:“记不清细节,我当时情绪很差。” luna继续问:“凶器是什么?” “刀。” “致命部位在哪里?” “在腹部,我捅了他四刀。刀子扎进肉里,很紧,我的手没有力气,握不住刀了。他没有死,走了,可是很快又回来。”宋溪谷的语言逻辑突然变得差,话讲得混乱又很跳跃,“我……” luna提问的声音陡然紧迫,“你怎么样?” “我把他推下了楼,”宋溪谷颤声说:“隆天大厦,五十六楼的天台,他碎成了烂泥。” luna顾不上震惊,“从他回来,再到被你推下楼,中间的过程呢,你还记得吗?” 宋溪谷一愣:“想不起来了。” “那时先生呢?他怎么说?” 宋溪谷怔然,些微茫然,“他当时好像,晕过去了,意识也不好。” luna吐出一口气,说:“不对劲。” “什么?” “人类的记忆总有迹可循,”luna说:“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,你能想起用刀捅他的细节,为什么想不起推他坠楼的过程?宋先生,你和他都没怀疑过吗?” “……没有。” “为什么没有?”luna非常犀利,“所以你们两人直到现在都认为,你有杀他的理由,并且非常合理?” “不!”宋溪谷提了音量,眼底迷茫的倏然消失,“我不可能杀他。不论什么理由,我都不会杀他!” 好坚定的誓言,比钻石还要闪耀。 luna却不认同,合理反驳:“很多情况会导致你有激情杀人的行为出现。”她顿了顿,婉转又客观地分析:“而且当时你的精神状态受药物影响,意识和行为可能对不上频。” 宋溪谷却不认同,他仍然坚持:“我没有失控。” 那四刀捅下去,足够让宋溪谷恢复理智。 “好,”luna问:“你为什么捅他?刀是哪里来的?” “我……”宋溪谷噎住了,他回答不出来。 “宋先生,”luna作为医生,不只会机械推敲病人的发病逻辑,她明白宋溪谷的苦衷和无奈,“你有什么很在意的人或者东西吗?” “什么意思?” “假设有,ta以一种出乎你意料的方式出现,并且对你造成毁灭性的打击,瞬间刺激你的精神,摧毁你的情绪秩序,从而转嫁到跟事件有关联的人身上,最终发展为凶杀,本质是一种宣泄。” 宋溪谷越听越心惊,额角不知何时沁出冷汗,滚落到眼睫,模糊了视野,连呼吸都被堵住了。 “这只是我的分析,”luna安抚宋溪谷,“你可以慢慢想,不要着急。” 第六感告诉宋溪谷,luna的分析方向是正确的,可是从感性的角度出发,这分析又很滑稽。他上一世不了解真相,过得浑浑噩噩,一心扑在时牧身上,最在乎的人也只有他。可最后宋溪谷手起刀落,半点犹豫也没有。 这又算什么? “时先生也还记得——”luna还是觉得不可思议,这词在她嘴里晃荡几圈,还是问了出来,“上一世的事情吗?” “记得,他比我早死,比我早来。”宋溪谷轻蔑又自嘲地哼笑一声,“他一直跟我装蒜,闷声不吭地往我牛奶里下药,试探我是不是跟他一样。我见的鬼也是他。”他想起时牧的惨死的样子,哽了哽喉咙,强压心绪,说:“那时起最后一眼,见到的就是他的脸。” luna唏嘘:“不好看吧?” “嗯,”宋溪谷沉声说:“很不好看。” “大脑在某种刺激下会有意识激发回忆,说得通。” luna和宋溪谷隔着电话线,能给予的帮助有限,她总跟宋溪谷说,心理治疗要慢慢来,今天就到这里了。 宋溪谷说了声好,挂断电话,呆滞地看着手机屏幕按暗下去,他一动不动。 房间外,时牧伫立许久,端着玻璃杯,杯中是牛奶,氤氲渐散,牛奶表面凝薄薄的奶皮。奶皮微荡,他的目光落在上面,呼吸平和,情绪却晦涩难明。 无论什么理由,我绝不会杀他。 宋溪谷的声音坚定有力,深入时牧的末梢神经,变得清灵动听。 这就够了,时牧想,当下此刻,真相如何没那么重要。 当晚时牧没来,宋溪谷也没睡。他恢复好了,床上待不住,于是绕着房间走。走了很久,体力不支,扶墙喘息,脑细胞沸反盈天,恨不得将某个呼之欲出的答案糊到宋溪谷脸上。 烦躁之际,手机响了,王明明来电。 宋溪谷接通电话,没来得及喂出声,王明明先哭起来。 “溪谷,你是我祖宗!你最近去哪儿了啊?” 宋溪谷心力交瘁,懒得多说,于是随后胡诌,“度假。” “哦,”王明明挖苦,“你倒潇洒。” 宋溪谷眉心一跳,直觉出事了。 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 “我爸前两天被警察带走了,说是调查,具体没说什么事儿,我看阵仗很大。”王明明难得正经,“他们那圈的老钱好些都被带走了。听说警察也去了你家,不过你爸行动不方便,逃过一劫。”他语速快,说得上气不接下气,还没完,继续道:“晟天集团短时间内突然信用崩塌,集团内部财务崩溃,法律风险也集中爆发,全乱套了。现在外面的人对这块肉虎视眈眈,你打算怎么办?” 宋溪谷闭眼,长长吐出一口气,揉捏着鼻梁,问:“什么怎么办?” “你是继承人。” “宋沁云才是第一顺位继承人。” 王明明长了脑子:“可是她没有股份了!” 宋溪谷淡淡开口:“我也没有股份。” “啊?”王明明懵逼,“你股份呢,去哪儿了?” “给时牧了。” 王明明哑巴半天,最后憋出一句:“你真恋爱脑。” “有偿。” “哦,不便宜啊,”王明明说:“那他也恋爱脑。” 宋溪谷:“……” “没事儿我挂了。” “你别挂,还有个事儿,”王明明烦躁地啧一声,问:“你到底在哪儿?” 宋溪谷实话实讲,“我也不知道。”他也烦,“你说事,又怎么了?” 王明明的声音沉下去,“阅山实验室的疫苗实验数据被泄露,可能会爆发伦理风险,间接影响我们的公司。赵阔说这事儿挺严重,你最好赶紧回来。” 通话陷入沉默。 宋溪谷缓重的呼吸声搅得王明明的心七上八下。 “溪谷?” “实验室那边没有紧急预案吗,”宋溪谷比王明明冷静,“他们准备怎么处理?” “有,”王明明说:“今天早上八点,实验室约了三四家主流媒体,要召开记者会,具体就说这个事儿吧,我不好多问。” “谁参加,杜礼吗?”宋溪谷一阵见血道:“他不够权威吧?” “杜礼不出席。”王明明抓瞎似的叹气,“我也不知道是谁,他也不跟我讲,到时候你自己看吧。” 这间小黑屋没有网络和娱乐设备,只有台电视挂在墙上,好像特意为宋溪谷准备的。打开没有其他电台,就锁定了此频道。时间没到,画面中记者长枪短炮、蓄势待发,迫不及待想要挖掘第一手资料。 宋溪谷手握遥控器,不知为何紧张起来。 八点整,主角未登场,闪光灯先亮起。还没怎么着呢,强光隔着电视屏幕先闪了宋溪谷的眼。他心烦意乱的闭眼,想等这潮先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