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,可是...” “可是什么?你方才不是还说,任我差遣。” “但吟鸾她...” 锦姝攥着裙角,噤然无言。 祈璟:“你当她是何许人物?一个妓女的命,不值得本官费心思,不过,太子表面温润,可行事一向狠毒,他从前的司寝宫女,都被他杖杀了,周时序若真心待她,怎能将她献给太子?你可想清楚。” 锦姝唇瓣微张,怔了半晌后,她缓缓点了点头,应下了此事。 贵人们之间的事,她一向揣度不清,但太子若真是这样的脾性,那吟鸾日后怕不是也会惨死。 且不管怎样,她眼下都要先应下,没有什么比阿姐的事更重要了。 锦姝仰起头:“大人,我答应您,那...那我阿姐到底在何处?” “你那嫡姐落到了人牙子手里后,被卖进了商贾家里当丫鬟,又顶替了那家小姐进宫,不过她已承了圣恩,成了如今的云嫔娘娘。” 祈璟看向锦姝的眼睛:“不过,你怕是不能和她相认了,冒顶她人身份入宫,可是要腰斩的。” 锦姝跌坐在地,一时竟不知该喜,还是该忧。 该喜的是阿姐还活着。 忧的是,阿姐还活着,而她却再不能与她相认。 她倚靠在青石边,眸中涌起了泪光。 夜风将她的衣袖和青丝尽数吹起,拂过她单薄的娇躯,看上去凄凄怜怜,如风中残花。 又哭了? 不是应当高兴吗。 祈璟剑眉轻拢:“人不是还活着,你哭什么?” “可是...可是我再也不能唤她阿姐了,不过还是要多谢大人,即便见不到,我也有了个念想。” “什么念想?” “知道自己还有家人在。” “家人?家人有什么可念的。” “可人活着,总要有些念想呀。” 风掠过,少女的声音软绵绵的,混着风声落进耳畔,拨人心扉。 祈璟顿了顿,拿起剑,转身离去。 走至一半,他又顿下了脚步,回身看了看锦姝。 须臾,又向前走去,身影消失在了重重的垂柳里。 ... 湖水掀起波澜,锦姝拾起地上的提灯,看着湖面上落下的柳枝倒影,怔怔出神。 阿姐这些年,是不是也吃了不少的苦头。 她在宫中过得可好?夜里睡得可安稳? 想着,她擦了擦眼角的泪。 罢了,阿姐成了贵人,总比流落在外要好的多。 可怪的是,周时序时常伴驾,又常出入后//庭,他那般机敏,为何就没有发现?他不是一直答应她会帮她寻阿姐的吗... 祈璟没有骗她的道理,他若想戏弄于她,根本不必拿这样的事来诱骗。 且他身为锦衣卫指挥使,对前朝后宫的秘辛一向谙晓,此事,他应当没有诓惑她... 又起风了,锦姝揉揉眼,站起了身。 她看向那人留下的提灯,突然觉得,他好像没那么惹人厌了。 不论如何,这件事上,她都会念着他的好。 此事乃她多年夙愿,他帮了她,她永远也不会忘。 ***** 翌日,天光温亮,柳絮纷飞,桃花瓣随风而落,铺满了宫墙外的青石砖。 春风拂过,花瓣在少女的裙摆处打起了旋。 锦姝打开怀中的食盒,捻起一只雪兔糕,放进了唇中,眉眼轻弯。 酥酥甜甜的,好吃极了! 其实这糕点是她方才在长街上为祈璟而买的,那日他抢了她的糕点,想必也是因着爱吃甜食。 为表谢意,她特意买的。 就是自己着实贪嘴了些,没忍住打开了这食盒... 晌午的太阳炙人,锦姝望着身前高大的朱墙,心里突又怅然起来。 她与阿姐仅隔着这一道朱墙,却再也见不到... 此处乃宫内的东华门,是官道,走到这处,四下也僻静了起来。 祈玉昨夜被留在了宫中,至今未归,柳氏也染了风寒,无心来寻她的麻烦,因而今日一早,她便去了那城东的当铺问询周时序的行踪。 那伙计说他进了宫,晌午时应当会在此门出宫,因而,她便特来此候着。 趁此良机,她欲问他阿姐与吟鸾之事。 鸟雀轻鸣着,不多时,宫门被推开,一辆马车缓辔而出,停在了锦姝身前。 周时序掀开帷幕:“姝儿?你怎么在此,快上来。” 锦姝朝他福了福身,提裙上了车。 “方才一出宫门便瞧见你的身影了,阿姝是特意来寻我的吧。” 周时序抬起手,欲抚锦姝发间的步摇,可他顿了顿,又将手落下:“最近可安好?祈璟未寻你的麻烦吧?你且忍忍,再过些时日,我就接你离开祈府。” 锦姝点点头,欲言又止。 片晌后,她试探着开口道:“大人,我想问问您,吟鸾的事,还...还有,我阿姐她...她真的是云嫔娘娘吗?” 闻言,周时序怔忡了一时,旋而向车外探了探身,将车帘落紧,朝她道:“阿姝,这些事,是不是祈璟告与你的?” 她虽未细细说清,但他心如明镜。 “提督大人,奴婢只想知道云嫔娘娘是不是我的嫡姐,若她是,那您...您为何不告诉我?还有吟鸾...吟鸾她去侍奉太子,会不会被...” 锦姝指尖不停地抠着食盒边缘,心下惶惶。 其实她本不应这样质问于周时序的,抛开两人身份不谈,周时序从前对她多有照拂,她已是感激不尽。 可是...是因他应了她会帮她找阿姐,她才进了那祈府,现如今,他却有意瞒着她,她实在想不通是为何。 周时序叹了口气:“阿姝,我并非有意欺瞒于你,只是那云嫔是冒顶了旁人身份入的宫,如今又风头正盛,树敌甚多,你若要与她相认,她定不会认你,我是怕你会伤心。” 他握上她的肩膀:“至于吟鸾的事,你更不必忧心,我向你保证,她不会有事的,相信我,好吗?” 他的声音温似三月春水,阳光透过车帘照在他的脸上,衬得其肤色凄白如玉。 锦姝看着他的脸,轻点头:“好,但是大人,我要何时才能离开祈府?还有...拜托您...能否让我与吟鸾见上一面。” “可以,若有机会,我自会让你与吟鸾见面,你们也好叙叙旧,不过,眼下还不能离开祈府,若此时走,祈玉定会发现我们之间的事。” “那还要何时?” “快了,祈玉活不了多久了,你放心。” 周时序滞顿片刻,又道:“还有,你千万莫要再同祈璟走近,不然你会后悔的,他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。” “什...什么?” 锦姝脑间混沌起来,茫然不解。 周时序正欲再开口,一阵烈马嘶鸣声便猝然传来,直将马车内撞得摇晃起来。 车外的小太监瑟瑟发抖地朝车内道:“大...大...大人,是锦...锦...锦衣卫的马车!” 周时序揉了揉眉心:“知道了。” 他拨帘走下车,朝后方的马车内道:“祈大人,这角门处,您手下将缰绳勒得这般急,恐有失规矩。” “哼,正一品以下的官员见到我们大人的车都要避让,厂公您是从一品,自应礼让。” 后方驾马的小旗看向周时序,语气不屑。 “行了,少和这些阉党争论。” 祈璟自马车上踱下,慵懒地转弄着腕骨:“周厂公方才这么急着走做什么?难不成是刚被圣上斥责完,就又急着回去多找几个对食?” 他话一落,立于他身后的几个小旗皆掩唇笑了起来。 周时序却依旧端着副翩翩公子之态,卑以自牧地应道:“既然撞上了祈大人的车,那我礼让便是。” 他朝那驭马的小太监道:“快给祈大人让路。” 闻见祈璟的声音,锦姝将帘幕轻挑起缝隙,向外探了探,又慌忙缩回身。 祈璟眯起眼:“慢着。” 他阔步走向周时序的马车,看向轻飘着的帘幕:“这车里...可是还有旁人啊?” 周时序挡在马车前:“指挥使真会说笑,方才我们一同出的武英殿,只我自己上了马车,哪来的旁人?” 祈璟“哦”了一声,转过身:“没有便好。” 他脚步放缓,向回走去。 几步后,他猛地将身侧小旗的腰间佩刀抽出,甩进了周时序的马车内。 “啊!” 锦姝看着横插进来的飞鱼刀,尖叫出声。 车帘被刀撕裂,祈璟走到车壁前,望着锦姝:“又让我抓到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