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突然毫无预兆地睁开眼, 发觉周围环境还很黑,好像天还没亮。 有一瞬间的茫然。 之后。 她感觉到床垫另一边有陷落的重量。 也感觉到身旁躺着一个正在凝视着她的女人,她费力掀了掀眼皮。 而女人像是注意到, 便用手指很轻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。 那时迟小满忽然产生某种奇妙的感受——仿佛两颗甜蜜的糖果掉进空落落的罐子里,一颗糖果的名字叫作陈樾, 另一颗叫作, 外面天还这么黑她和她的时间还剩很多。 幸好。 迟小满迷迷糊糊地想。 也无意识转身, 两只手去环紧陈樾,再次沉沉入睡。 从黑夜到黎明。 再次醒来后迟小满又觉得后悔,也因此产生某种渴望,希望这个时代的科学家可以尽快发明出时空穿梭机器, 让她可以将在睡眠中浪费掉的八小时重新来过。 不过那时陈樾笑着拍了拍她的头。 对她说, “没关系。我已经得到很珍贵的八个小时。” 迟小满抿唇。 她刚清醒不久, 和陈樾一起前往陈小萍的住处,有些犯困,没听明白陈樾的话, 因此只是软绵绵地挨在陈樾肩膀上, 有些奇怪地歪头看她一眼, 然后说, “好吧。” 陈樾笑出来。 她摸了摸迟小满的脸,声音柔轻, “你可以再睡一会。” 迟小满没有再睡。之后她和陈樾一起先回了陈小萍的住处,看望陈小萍, 给陈小萍买了早饭回去。本来是不想要陈樾再送自己去机场,但陈樾坚持, 她没能坚持过陈樾。 于是最后。 她们又站在机场前分别。 周末午后, 临近假期, 机场的人比工作日多很多。 她们都戴好口罩帽子,在其中像很多普通的恋人一样,很大方而简单地在拥抱中分别。 有的时候迟小满匆匆忙忙被相机和人群围堵着经过机场,瞥见机场在拥抱中恋恋不舍的恋人、友人或者亲人,都会停一停脚步,稍后把人群和目光带去别的地方。 那时人群和闪光灯像水一样弥漫到喉咙。迟小满低着头步履匆匆,会在路过之后彻底松一口气,然后在心里想这种拥抱的机会势必很珍贵,自己最好不要擅自对此进行破坏。 而现在。她自己成为享受拥抱的一员,突然为自己之前的行为感到庆幸。可能也正因为此,她积到好报,在这个隐秘午后获得和陈樾拥抱很久的机会,没有人在经过她们时有所怀疑。 “陈童姐姐。”不记得抱了有多久,迟小满很紧张地发出声音。 “嗯?”陈樾出声回应。 “还有多久?”迟小满声音绷得很紧,像只很警惕的猫儿。 陈樾笑。也从她肩膀上抬头,很配合地看了眼手机,“十三分钟。” 迟小满呼出一口气,“好。” 陈樾不说话。她很安静地环抱住迟小满。 迟小满拍了拍她的背,在她肩膀上蹭了蹭脸。 过了一会。 迟小满没忍住又问,“现在呢?” 陈樾再次看了眼手机,“五分钟。” “好。”迟小满语气轻松。 她低着眼,看陈樾肩膀下面的地面,看见有很多人路过她们,每一个人都脚步匆匆,拖着行李走得很快。也让她因此莫名其妙变得很紧张。 “现在呢?”抱了一会,她又问。 陈樾不说话。她摸了摸迟小满的头发。 迟小满沉默了一会,语气轻松地开口,“是不是已经到了?” “嗯。”陈樾说,“差不多了。” 但她还是没有松开环抱着迟小满的手。 迟小满觉得这样下去可能要拖很久。因此强迫自己主动和陈樾分开,也主动地笑着对陈樾说,“陈童姐姐,我们下次见面会很快的。” 陈樾拍了拍她的头,没有说话。 “嗯……”迟小满看了看时间,“我先走了?” 陈樾动了动唇,说,“好。” 迟小满看着她,觉得自己应该再说些什么。但其实要说的话,昨天分开时已经说过,今天再说一遍,也没有必要。 所以她吸了吸鼻子,说,“我要走了。” “好。”陈樾还是这样说。 迟小满呼出一口气。转身想要进安检口。 走了几步。她听见陈樾在身后喊她。 “小满。” 于是那时迟小满快速回头。 人群熙攘,机场嘈杂。她们的眼睛在仿佛洒落着金粉的阳光中相遇。 “嗯?”迟小满对她笑。 陈樾在人群中站着看她,表情被日光晒得有些模糊,可能是有很多话想和她说,但意识到像这样的分别,她们以后还会进行无数次。 于是最后。 陈樾只是对她笑了笑,很简单地朝她挥了挥手,然后对她说, “落地之后给我打电话。” - 十个小时就这样过去。 再次落地北京,迟小满忽然觉得这一切好像做梦。 她在这里生活将近十年,却忽然在这一天对自己走过很多次的地方感到陌生。 于是落地之后,她用最快的速度给陈樾打电话。 陈樾其实不算是一个重度使用手机的人。在片场的空闲时间,她都会用来看剧本,或者是安静地坐在角落思考什么。 但这通电话。 她接得很快,也在接起来之后,第一时间对她说,“小满,到了吗?” “到了。”迟小满抬起眼,看见午后金光洒到眼前。她忽然觉得这座城市没有那么陌生了。她们在这里相爱,在这里分别,也在这里拍过她们的电影。她慢慢吐出一口气,“你呢?陪妈妈吃过午饭了吗?” “还没有,今天姨妈过生日,我们准备去姨妈家吃。”陈樾说。又问,“你呢?” “我和阿云阿姨说了。”迟小满点头,“她应该会在家里等我一起吃午饭。” “好。”陈樾说。 “嗯。”迟小满点头。 两个人突然又没话讲。和十年前谈恋爱时不一样,现在她们两个都不太擅长碎碎念。分开以后,在电话里讲的话,反而没有见面更多。 安静了一会。 迟小满刮了刮手机,想要开口, “你——” “小满——” 声音是同时出现的。 于是那一刻。 两个人都停下来。 之后,陈樾先笑出来。 笑声飘过来,从广东飘到北京。迟小满也跟着笑。 等笑完了。迟小满也差不多上车了。这是她提前联系好租来的车—— 和公司的经纪合约结束。现在一切事务她都要自己联系。这次回北京,还有很多之前的代言、广告以及一些商务,都需要自己联系,再去处理。但她没有因此觉得烦闷。 她坐到车上,关好车门,准备自己开车回家。听到陈樾在那边对她说,“小满,我刚刚又看到你的广告了。” “嗯,什么广告?”迟小满把手机放到支架上,准备开车。 陈樾没有马上出声。 迟小满比较费力地从机场开出去。她现在开车还不是很熟练,但她想让自己慢慢习惯。然后她听见陈樾说,“一个手机广告。” 后面没有任何逻辑地接了一句, “小满,我很想你。” 迟小满的动作停了一瞬。 陈樾的声音从那个黑掉的小屏幕里传到这边来,很清晰,“但我没有因为想你就觉得很难熬,反而很开心。” 可能是某种奇迹般的信号传递。迟小满开着车,偶然在这句话后抬头,看见某个建筑上挂着一个陈樾的广告—— 广告上的陈樾手里拿着一瓶饮料。穿好看的墨绿衣服,在对着正在小心翼翼开车的迟小满笑。 迟小满真心实意地笑出来,再对那个小黑屏幕里的陈樾轻轻地说,“我也是。” 陈樾笑了一下。 没停多久,突然又喊她,“小满。” 语气有点孩子气, “我以后看见你的广告,可不可以随时给你打电话?” “当然可以。”迟小满觉得陈樾的话很奇怪 。她们已经是恋人。虽然恋人这个词语正式套用在她和陈樾身上,还是让她有些恍惚。但她仍然会为此咀嚼到很多的愉悦。 所以她说,“不管有没有看见我的广告,都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。” 也迅速补充,“当然也不止打电话。” 因为迟小满想到,她们已经是三十岁的大人,能随时去见自己想见的人。 陈樾可能也是想到这一点,笑了一下,最后柔柔对她说, “好。” - 电话在迟小满将车开回小区后挂断。 她停好车,怕方阿云等太久,上楼的步子有点急。 开门之后。 她看见夕阳已经落到房子里,而方阿云正歪头倒在沙发上打瞌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