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德尔喜欢早起坐在廊檐下看雨,有时索恩会嘱托我稍微盯着温德尔一点。 其实除去必要时刻,温德尔似乎不喜欢、也不需要任何人,他沉默,喜怒不易察觉,独处时热衷于阅读,像一只爱惜尾翼的孔雀,孤芳自赏。 如果非要说谁能引起温德尔情绪波动,那一定非维西莫属。 那天我们在餐厅吃晚餐,索恩吃得很快,趁着还有时间,去外面抽烟了。餐桌宽敞,只有我和温德尔两个人。 我正在暗中学习温德尔切牛排,他吃东西很斯文,显得我像野山羊啃盐砖,我决心好好跟着温德尔学习如何成为一个优雅又得体的绅士,表面。 打趣声忽然响在空气上方,“嘿,好久不见,你们也在?” 是卡森。今天他穿戴整齐,手臂处夹着课业本,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,脸上的笑容有点玩味又不正经,“你不介意我们也坐在这里吧?” 温德尔不予理会。 卡森看向身后,跟谁打了个招呼,没过多久,维西就端着餐盘过来了。 温德尔并未抬眼,慢条斯理地切着牛排。 维西欲言又止,最后戳了戳卡森的手臂,低声说:“你不是口若悬河吗,找个话题啊……” 卡森给土司抹上奶酪酱,并不避讳:“是你要和他说话,现在机会来了,你自己看着办。” 维西气得翻了个白眼。 温德尔看上去铜墙铁壁,维西视线一转,像发现新大陆般,目光最终落在我身上,唇角扬起弧度:“新学期还适应吗?上次听温德尔提起过你,你叫……” “乔笛·哈特。”我礼貌一笑。 “上次见面唐突,”维西擦了擦嘴角,金色短发打理得利落,整个人看上去斯文又俊秀,他朝我伸出手,“我是维西·塞尔温。” 我与他短暂地握手后,温德尔终于放下汤匙,银匙与瓷盘相碰,发出清脆声响,恰好截断了维西的话头。他用食指敲击着木制桌面,话锋直指维西:“你又有什么事?” 卡森忽然呛了一下,用餐巾挡住呼吸,肩膀抖动得像是听到冷笑话。但我感觉他更像是在用夸张反应,化解温德尔那句话带来的低气压。 餐桌上方气氛压抑,看得出来,在这个铁三角里,维西和卡森都听温德尔的,所以温德尔总是不怒自威。 维西脸色不太好看,好在很快就消化了情绪:“做不了朋友,总不至于做仇人吧。” 温德尔手指交叉,“我对泛泛之交没有兴趣。” 卡森在一旁听着,原本半开玩笑的脸庞也恢复正经,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维西和温德尔,又看向我,心下仿佛有了什么主意,低声让维西专心用餐。 餐桌只剩下无声尴尬,这时候雨势渐大,温德尔放下刀叉,我主动提议道:“走吧?” 温德尔点头。 索恩走过来推温德尔,而我则拿着两个人的餐盘走向回收区域。 雨水汹汹,食堂门口站满了人,水汽弥漫,每个人都穿着校服,一时之间,我竟然有点分不清谁是谁,就在我认出索恩和温德尔,身后传来熟悉的声线,是维西和卡森。 “我早说了,他不可能跟我们一块儿了,你偏不信——” “我以为已经两年多了,他放下了。”维西的声音弱下去。 卡森不以为意:“他怎么放下?我看你替他摔断腿,他才能放下。” “卡森,你是墙头草吗?!”微恼的语气。 卡森叹了口气:“欸,如果想重新靠近温德尔,也不是现在这么个办法,真是脸蛋漂亮,头脑空空,书都白读了。” “那你去劝和啊,只会在我面前逞强。”维西抱怨。 “维西,不是我说你,就你这臭脾气,活该温德尔不惯着你,连我都要受不了……” 雷声掣肘着天空,掩盖人群声音,雨幕模糊温德尔的侧影。 我找来雨伞,跟索恩商量着怎么出去。我们共有两把伞,索恩提议让温德尔自己打伞,他来推轮椅,这样可以尽快达到宿舍。 温德尔不同意,最后是我给索恩打伞,温德尔用伞遮好腿部,我们三个才冲进雨帘。 晚上八点多,舍监逐一查房,确认同学们雨天都安全在校,轮到我们这一层时,我刚洗漱完,听见隔壁有谈话声,好像是建议温德尔取消路程较远的选修课程。 温德尔说了‘谢谢’,“还能坚持。” “好孩子!” 皮鞋踢踏着走向楼上,我探头看向隔壁,温德尔已经换好睡衣,正靠坐在床头,手里拿着一本厚书。 “可以进来吗。”我敲了敲门。 温德尔抬眸,短发松软,削弱了平日的冷峻感,“随便坐。” 说完,温德尔开始继续看书,我被书架高处的素描吸引,画框里是三个少年,中间那位眉眼明亮,笑容极富感染力,是温德尔,他左右簇拥着年纪相仿的少年。 是维西和卡森。原来他们以前真的是铁三角。 温德尔的声音忽然响起:“帮我拿下来。” 我回过神,取下书架上的画框,朝他走过去,没等拂去灰尘,被温德尔抢了过去,动作利索地解开画框背后的锁扣,素描画就这么被取出来了。 撕扯声响在空气里,温德尔将空画框扔在一旁,碎纸悉数丢尽垃圾桶,脸上并无情绪起伏,也没有晚餐时见到维西那种微妙的紧绷感。 “怎么了?”温德尔看着我。 “没什么。”也许温德尔并不喜欢有人过问他的朋友,我找了个椅子反坐着,抱住椅靠问:“你没感觉什么不舒服吧。” “还好。”温德尔言简意赅。 母亲常说,因为温德尔常年坐在轮椅上,缺乏锻炼,抵抗力会比一般人弱,稍不注意就容易感冒发烧,让我平时一定注意照顾他。 眼看也没有话要讲,我准备回去休息了。 临走时,温德尔忽然喊住我:“乔笛。” “嗯?”我回过头看他。 温德尔说:“不必对他们俩客气,我和他们现在什么都不是——” “好。” “也不要靠近他们。” “……”我应该点头,还是忍不住问:“为什么。” “他们——”温德尔抬手,示意我进来,并把房门关好。 我照做,接着,我听见他说:“他们俩都是疯子,不正常。” 第8章 他失踪了 “……哪种不正常?”我试探着问。 温德尔用大拇指抚摸书脊,手指落在黑绒布硬皮封面上,“不是你所能想象的——” 没等他说完,索恩从盥洗室出来,擦着鬓角朝我打招呼,“乔笛也在?” 我点头。 温德尔又开始看书,一副不愿被打扰的模样,我没有再问下去。 经温德尔提醒,有时在走廊上遇到他们,我也尽量装作没看见。 维西对温德尔的热情果然冷却许多。 卡森不再冒然出现,我猜是温德尔的冷漠起了作用,彻底跟两位‘挚友’绝交了。 五月份气温回升,阳光慵懒充足的下午,温德尔穿着白衬衣和黑色羊绒马甲,专心写老师布置的作业,他下意识推我的手肘:“帮我拿个东西,在外套口袋,是只钢笔。” 挂衣架放在教室后排,我起身去拿,摸到温德尔口袋的东西,本能地推开钢笔盖,拇指滑过去,刺痛感让我迅速缩回手,瞬间怔住—— 指尖冒着殷红鲜血,浸湿指纹。 温德尔想吃水果,大可不必用这么锋利的刀。我连忙吮吸伤口,用另一只手还原钢笔盖,再悄无声息将钢笔塞回我的袖子里。 温德尔依然坐姿端正地伏案写作,我朝座位走去,看见温德尔伸手:“给我。” “没找到。”我心跳很快。 温德尔转动轮椅,我取回外套递到他面前,他皱眉掏了半天,低喃着:“奇怪……我明明有带……” 自由讨论时间已到,老师开始检查大家的辩题写得如何,那一整节课,我的心都七上八下。 不回温斯顿庄园的时候,温德尔喜欢四处转一转。 索恩一向有求必应,温德尔说想去塔楼,我们就去塔楼,就连距离教学楼最远的旧花房也不在话下。那天花房只开放了部分展区,玫瑰盛开得正烈,旁边紫蔷薇碎了一地。 温德尔望向玻璃天花板,脸上带着淡淡愁绪。 “有什么喜欢的吗,”索恩贴心提议:“如果有喜欢的花,可以差人送。” 温德尔松开手,任由花瓣坠落,语气短促:“不用。” 索恩无奈朝我抬眉。 回去时途径校医务室,温德尔说最近睡眠不太好,找医生开了几粒安眠药。医生嘱咐每次睡前只服用1粒,暂时只能给他开三天的量。 安眠药? 我有种奇怪的直觉,请求索恩千万不要把事态夸张化,避免我的猜测有误,给温德尔带来困扰。索恩答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