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冬以后,雪雀没有再给温德尔写信,至于那捧满天星,维西风干以后,亲自送到我宿舍门口。 我问他为什么也要瞒着我。 维西略不自在:“因为我也恨西里尔。” 我闷不做声,环抱住满天星,花蕊干枯,却仍留一抹雪白。 “那天……你和温德尔还好吗?”维西试探着问,“我在马车附近等了你们很久。” 我尽量表现如常:“一切都好。”满天星已失去香气,我还是低头闻了一下:“谢谢你风干我的花。” “小意思。”维西耸耸肩,“不过——”他忽然压低声音:“那个男孩真是温德尔的笔友?” 我点头:“住在伦敦,夏天还来过温斯顿庄园。” 维西瘪嘴吃醋,双手环胸:“温德尔喜欢这种人?” 看来他不知道温德尔主动设计雪雀接近西里尔一事,只知道西里尔沦陷雪雀,难落好名声。 “也许。”我挑眉表示无奈。 要想在这些公子哥之间生存,光靠真诚坦率有什么用?露出底牌只会让人吃得死死的。 临走前,维西在我耳边悄声嘱咐:“再有人靠近温德尔,务必跟我通气。” “你不是有卡森吗。”我真服了维西对温德尔始终念念不忘。 维西脸颊顿时微红,“我跟他什么关系都没有!” 那我在花园看到他们接吻算什么?又是一个口是心非的,他们仨真是臭味相投。 那年隆冬,兰开夏郡下了一场大雪,学校因此停课,说是食堂水管被冻坏了,各处无水可用。我向温德尔请了假,决定这周返家探望父母。 “先回温斯顿。”温德尔穿好毛呢大衣,漆黑皮手套显得矜贵不凡。 “不用,”我轻拍行李箱上的雪花,说话间热气喷薄,很快消失在僵冷空气中,“中途我再转车。” 温德尔拧眉,语气不容拒绝:“你穿太少了,先回温斯顿再说。” 这时候马车及时赶来,发出‘踢踏’声响,索恩打开车门,先扶温德尔上去,我不再辩驳,跟着一起上了车。 雪后的温斯顿庄园真美,恢弘宅邸藏于大雪之中,让我只想围炉烤火,翻动书籍,又或者守在壁炉旁听柴火哔啵作响,旁边的火鸡烤得焦黄流油。 在温德尔的坚持下,我一同进屋。 女仆给我送来狐狸毛披肩,沉甸甸压在肩头,行走间披肩垂至膝盖,严丝合缝地挡住寒风。 多莉丝在一旁嘱咐我要带的食材:“风干的火腿已经包裹好了,共两条;奶酪饼三块;腌肉、风干鹿肉……” “鹿肉?”我忍不住问道。 多莉丝面颊微红,黑色长裙外系白围裙,人看上去精神而谦和:“不是你那头鹿,”她像是早有预料,有条不紊地交代其他几个帮手:“那就把鹿肉拿出来,放些野猪肉进去,还有入冬以后梅耶夫人送来的柑橘糖!” 女佣们忙碌起来,最终整理了两大箱入冬食物让我拿回家。 这太多了,我实在拿不动。 “需要差人送你回去吗。”温德尔的声音从转角处响起,身影闯入廊道,刚好遮住那座落地钟摆,古铜色金属在冬日发出温吞光芒,映在温德尔脸上竟有几分暖意。 我连忙走过去,并嘱咐多莉丝关好大门,免得寒风把温德尔吹感冒了。 其他人见温德尔有话要跟我说,手脚利索地把东西暂放到储物间,廊道恢复宁静,我扶住温德尔的轮椅把手,推着他进书房。 关上书房门,我在蹲在温德尔身边,“东西太多了,真的很感谢……” 温德尔抢先道:“感谢你就收下。” 我有些为难,母亲常教导我不要平白无故收人馈赠,我想即使她在场,应该也会婉言拒绝。 气氛僵持,温德尔脸上闪过罕见歉疚,“是我不够关心你。” “……”温德尔又在乱想什么啊,我深呼吸,耐心道:“我挺好的,至少比以前要过得好。” 温德尔眉峰微皱,并不接腔,手直接往我衣领里探,我心跳加速,呼吸急促着后退,却被温德尔握住脖颈,“很好,知道穿件新毛衣了。” 原来他在说这件事,我按捺住心头跳跃,“按您指示,已经让旧毛衣退休了。” 温德尔视线流连,像是描绘油画构思,“披肩穿你身上很好看。” “帅吗。”我厚着脸皮问。 温德尔在笑:“挺帅的。” 我有些飘飘然:“有你帅吗。” “那还差一点。”温德尔并不自谦地说道。 书房响起笑声,像冰雪融化在橱窗上一样。 笃、笃—— 多莉丝在门外敲门:“乔笛,马车到了。” 要走了,我忍不住拥抱温德尔,“温德尔,好好的。” 他的身形忽然在我怀里一僵,只是兀自点头。 我准备松开手,他忽然拽紧我的披肩,“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 本来我想说学校恢复上课就回来,但温德尔的语气莫名让我沦陷,下意识模糊时间:“雪停了我就来找你。” “好。”温德尔同意了。 书房有壁炉,整个人屋子都很暖和,温德尔只穿了件羊绒衫,沉得脸庞白皙,学生气十足,虽然他算不得十佳青少年就是了,上帝依然垂爱他至此,给了他这样不用道歉,就令人心软至极的美貌。 也许自相识以来,我在他心里,跟普通同学相比,多多少少有点不一样吧。 一点就够了。我按捺住想吻温德尔脸颊的冲动。 马车颠簸驶离温斯顿庄园,大雪覆盖了一切,还有我的美少年。 大半年未回家,白石小镇已悄然发生改变—— 主路修整得宽了许多,这时候天气尚早,集市上摩肩接踵,交易市场更是货物百出,秋末藏在地窖的土豆终于在此时悄悄涨价,也有猎枪交易。 蜂蜜面包像是刚出炉,我忍不住买了一条,小妹妹肯定喜欢。 重新坐回马车,有人在车窗外打趣道:“乔笛回来啦?” 是邓肯老太太,她裹着花色针织头巾,露出一张冻得泛红的苍老脸庞,鹰钩鼻像是在替她笑一样,“你妈妈最近还好吗?我的风湿病又犯了……” “都好,我让她改天来探望您!”我拉开车窗,冷风灌进来,冻得我打了个哆嗦,邓肯老太太步履蹒跚,颤颤巍巍从竹篮掏出几根胡罗卜:“这个给你,好孩子!” 车身颠簸,我真怕老太太跌倒,连忙让车夫停下来,收下老人家的胡萝卜。 临近晌午时分,我终于到家。 车夫帮着搬了一些东西,我因此轻松许多,一推开家门,惊喜的欢呼声迅速簇拥着我,妈妈亲吻我的脸颊:“我的宝贝,终于回来了!” 小妹妹现在已经五岁了,穿着厚厚的粗线毛衣在我脚边喊‘哥哥’。 我脱去披肩,一把将她抱起,亲吻她的脸蛋,她羞赧地凑到我颈窝。 父亲陆续把包裹拆开,忍不住感慨道:“莱兰老先生真是慷慨!” 看着满屋子的过冬食物、另有一些礼物,家中洋溢着幸福的笑容,小妹妹抱着蜂蜜面包啃个不停。我看向窗外,落雪如鹅毛,纷纷然不停,也不知道这时候温德尔在干什么。 回家这几天,我把披肩收好,挂到衣柜中,又穿上原先简朴、略显泛白的粗呢大衣。 一夜过后,积雪堵住大门,我戴好棉帽,拿着雪铲开干,白雪在门外的狗窝里‘汪汪’个不停,我偏头一看,父亲给它搭了个木房子,足够它住了。 我和父亲一起铲雪,没过多久门前就豁然开朗。 罗宾恰好从我家门前路过,还抱着一个牛奶罐子,像是要去买新鲜牛奶,“乔笛?!” 他忙不迭奔过来,咧开嘴笑,左边牙齿缺了一颗,“你还舍得回来?我听说你飞上枝头了……” 第20章 苍白凄美 自从转学以后,我很少见到镇上老朋友,看到罗宾熟悉的面孔,忽然倍觉亲切:“嘿,瞎说什么呢!”我丢了雪铲,跟着他往奶牛场走。 罗宾的脸颊因冬季阴风冻得皴红,头发打绺,握住罐子的手背满是刮痕,像是在牛棚里劳作已久,他恶狠狠地压低声音,往地上啐了一口:“乔笛,邓恩那个老东西死了,你知道吗。” 哈罗德·邓恩是之前白石小镇的老师,信奉天主教,永远穿着一件黑色道袍,手持橡胶教鞭,脸上褶子像蜥蜴皮,脸色比墙皮还要苍白。 在我没去男校之前,班上男女同学都有,他最喜欢数落菲奥娜勉强及格的成绩,菲奥娜有一次说,邓恩要捏她的脸,才肯给她打高分。 罗宾因此冲到讲台上往邓恩脸上吐痰,我那天正好在操场值日,进来的时候课堂里已经打起来了——不只是邓恩殴打罗宾,是全班男生都在群殴邓恩,虽然十几岁的我们力气并不大。 “菲奥娜还好吗?”我慌忙问,印象里她总是穿着很旧的暗红色格纹长裙,一头浓密的浅金色头发,睫毛像初雪时雪花放大到极限的触角,轻盈又纤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