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德尔缓慢松开手,亲吻我的额头,“我得走了。” “好。”我站直了些,试着去探墙上的开关,温德尔摸到我的手,“不对我说点什么吗?每次我离开,你都这样……” 他太缺乏安全感了,我心疼到无以复加,回握住他的手,“好好的,温德尔。” 温德尔的呼吸往下沉,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,亲吻我的手背:“不忙的时候,也来看看我,我每天要靠酒精才能入睡。” “我会的。”我亲吻他的脸颊,“喝酒对身体不好,现在天阴,你的腿还疼吗。” “还好,但不严重。”温德尔说。 我躬身去摸他的膝盖,他挪动脚步躲了一下,说:“好痒。” 想到朱利安在等他,我只好作罢,嘱咐他路上小心。 楼下汽车发动机声响起,轮胎摩挲声渐渐远去,我才剥开百叶窗,猩红的车尾灯越缩越小,田野虫鸣一片,再无其他动静。 周末,我回了趟白石小镇,罗宾带我去牧民那里买牛奶,牧妇点着硬币问:“罗宾,哪里交的朋友?现在可不兴把人带到镇上避难……” 罗宾接过牛奶桶,凑近闻了闻,“是乔笛,您眼神不太好使了?” “乔笛?哈特先生那家的吗……”牧妇拢了拢头巾,瘦削苍老的一张脸,眼珠有些浑浊:忽然咧嘴笑:“哈!是你,小家伙!” “桑迪太太,是我。”我笑着朝她伸出手。 桑迪太太热切地回握住我的手,“回来真好啊!外面局势太乱了……” 小家伙们也趁机围过来,想来是桑迪太太的孙女、孙子们,我也没带太多礼物,把带给小妹妹的糖果分了一些出去,孩子们又争又抢,撒着脚丫乱跑。 小镇风光与儿时相差无异,矮屋石墙,马车与集市,劳作之人卷起裤腿,运着从山上刚劈下来的柴火,孩子们眼里依然童真,只是多了几分警惕,外面稍有动静,就缩回躲着。 当我和罗宾穿过集市,总觉得有无数双眼盯着我们看。 “你要学着习惯。”罗宾耸了耸肩,“之前的炮火再偏一点,就打到我们这里来了,流民很多,政府花了不少精力,才把他们安顿好。” 快到我家门口了,我把牛奶桶放在地上,“你的小孩呢?多大了?” 罗宾却避而不谈,只扬声喊:“梅太太——!” 木门吱呀打开,出来的却不是母亲,是一个妙龄女子,柔棕的长发似瀑布,清丽甜美的一张脸,眼眶瞬间泛红:“哥哥!” 她猛地朝我本来,我下意识接住了她:“艾琳!” “我在做梦吗?”艾琳仰着脸,双眼潮湿,洁白的脸蛋顿时梨花带雨,“你终于回来了!我还以为……”她搂紧了我,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。 我忍着眼角的热意,拍拍她的背脊:“咱们回家!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礼物!” 艾琳笑着冲罗宾挥手再见,罗宾眼角带笑,那缕笑意很快又消失于饱经风霜的脸庞,仿佛磐石任风雨吹打。 “回见!”我朝罗宾的背影喊。 他并没有回头,只是潇洒地摆摆手。 艾琳帮着我一起把东西拿回家,她料理家务的本领越来越娴熟,能准确无误找到面粉袋,把牛肉干密封好,又去处理刚打回来的牛奶。忙完这些,她已是满头大汗,她擦了擦额头,呼吸慢慢平顺下来,“去看看爸爸,他一直很想你。” 我想起爸爸用拐杖砸温德尔的事,不愿惹他生气,“没事,我就在客厅坐一会儿,报社事多,我下午就走。” “下午?!”艾琳挽起长发,“那怎么行?你还没有吃过我做的面包,我做的肉松可好吃了……” 正说着,房门轻响,是母亲回来了。 她拍拍衣裙,温柔地拥抱住我和艾琳,“真好,你们都在!” 艾琳抱怨道:“哥哥说下午就要走,还说不用打扰爸爸……” 母亲却笑了笑,拍着我的肩头说:“没事,他早就气消了,你去看看他,他心里会好受点。” 我硬着头皮往主卧走,甚至做好了爸爸劈头盖脸骂我的准备,还没等我推开房门,看到过道的墙壁上裱着大量的报纸,我凑近了看,每篇稿件署名都是一个叫‘乔笛·哈特’的执笔人。旁边还写着歪扭的字迹‘好!’,左下角是个笑脸。 看得出来是父亲笨拙的字迹了。 “爸爸,是我。”我敲了敲门,“我可以进来吗?” 屋子里传来咳嗽声,没人应话,我只好不请自入,门开了,窗外光线很好,父亲正坐在单人椅里看报,脸上的胡子刮得很干净,头发也是,身上穿着干净的粗布衬衣,只是膝盖上盖着偏厚的毯子,他放下报纸,抬眸看向我,眼神怔仲了片刻,又古怪地低头。 我走到父亲面前,蹲在他身旁,“爸爸,是我。” “哼……”他似有不满,捏着报纸说:“你还晓得回来?” “我要回来,这里是我的家,我怎么不能回来?”我眼眶胀得发酸,鼻音也重起来。 父亲忽然瞪向我,“我以为温德尔那家伙把你的良心也吃掉了!” 我破涕为笑:“那不至于……” 第57章 梦中婚礼 我早做好准备被劈头盖脸骂一顿,报纸窸窣声响在空气里,却没有砸下来。 我抬眸,父亲坐在靠窗的阳光下,固执看向窗柩,嘴角紧抿,呼吸粗重,眼里有水光,很快又凝下去,变成一道无力叹息。 “非要跟着他,就跟着吧……”父亲声音从喉间滚出,脸庞不复往日神采奕奕,面部肌肉略显松弛,连嘴角颤抖都清晰可见,“别死在外面了。” 我趴在父亲膝上,蹭着毛毯,觉得父亲还不如揍我一顿,也好过用沉默压垮我,我像被甩在石磨上的玉米棒,一捆一捆地砸下来,被摔得粉身碎骨。 ‘叩叩——’ 房门轻响,我起身开门,是母亲,问我们中午想吃什么。 父亲转动轮椅,背对着我们。 我朝母亲笑了笑,“都可以。” 母亲的眼眸湿软了一瞬,随后耸了耸肩,故作轻松地说:“他就这样,别介意——” 我当然不会介意,作为儿子,我有什么资格介意? “哥哥,”艾琳忽然凑近,下巴抵在母亲肩头,“要去看看你的房间吗?我简单收拾了一下,还能休息,不至于把你赶到报社去睡觉!” 母亲也跟着笑了,“难得回家,待两天再走。” 我回头,父亲戴着眼镜,正在专心看报纸,“也好!”我语气松快。 晚上,我和家人一起吃了猪肉饼——说是猪肉饼,猪肉却少得可怜,只在厚饼上撒了一层肉沫,还好桑迪太太的牛奶依然醇香,艾琳烙得玉米饼味道也不错。 餐桌上方倒映着四个影子,时不时传来笑声,原来粗粝的食物也能带来巨大满足感。父亲以前爱饮酒,如今因身体抱恙不能饮酒了,我们用牛奶干杯,也算庆贺团聚了。 时隔多年,我再次回到二楼房间,里面堆了些杂物,艾琳爱整洁,用白布都罩起来了,我的单人床依旧干净温馨,枕头上锈着一个小熊圆脸。 躺在熟悉的床上,我睡了个最沉的觉,没有战争,没有股票浮动,一切美好如初,像海克利灯塔附近的微风,托起燕子风筝,飞啊飞,好像永远不会停。 父亲不能向往常一样劳作,镇上的人总帮着母亲和艾琳背柴火,有时也送煤球过来。 现在我回来了,当然得为家里遮风挡雨。一大早,我雇了辆毛驴车,拉着我和艾琳一起上山,她欣喜地换了条粗布裙子:“要去砍柴吗,哥哥?” 我扔了粗绳和零钱袋给她,“帮着捆柴,等我们忙完,再结账给车主。” 她掂了掂零钱袋,驴车颠簸不停,她的脸庞也跟着晃动,这时候太阳升起来,她不得不眯眼,“你还会劈柴?我以为你除了读书,什么都不会——” “瞎说。”我牵住毛驴,顺着山路往上走。 半个多小时后,终于到达半山腰,我劈了不少枯树,艾琳在捡碎木,树林里寂静一片,直至头顶光线渐烫,我擦了擦额头的汗,才知已经近晌午了。 艾琳啃完干面包,对着满车的柴火喜不自胜,“够用很长一段时间了。” 我摘下手套,大口喝着水,不自觉远眺,从半山上竟然可以看到灯塔,那个红白相间的建筑,在浓雾散去后格外清晰,幽蓝海面来往着不少船只。 我想起温德尔的愿望,他好像一直想去海克利灯塔上面看看,只是年少时行动不便。 “在看什么?”艾琳凑上前问。 我笑了笑,移开视线,“灯塔。” “海克利灯塔……”艾琳若有所思,又兴奋道:“我之前跟着罗宾他们去过,上面有个观鸟台!看海鸥的。”她飞扬地侧过脸,微卷的长发在阳光下泛光,美极了。 “是吗,”我摘掉帽子,忍不住细看,“也不知道现在能不能上去。”